第二十四章 密歇根州,2000年9月

回到密歇根州,感觉很怪。我以为回不来了,每走一里,就纳闷是不是犯了大错,不过我还是没回头。这是突然来的机会了,就这么一次,让我有机会再见艾米莉亚一面,就算只有一秒也好……这我怎能错过?

我先回到米尔佛德。这里看起来和过去差不多,但是转过大弯却吓一跳:热火餐厅没了,现在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庭餐厅,那种星期天礼拜之后会去的地方,还有,酒店也不见了,现在居然是葡萄酒专卖店。虽然不像朱利安的店一样高级,不过还过得去。要是换成其他时候,我说不定还会大笑三声。

不知道大伯还在不在。我是说,如果酒店没了……

我转进墙边的小巷子,来到后面的停车场,没看到那辆双色的水星马奎斯汽车。停下摩托车,我走到大门前面,从窗户往里看,一样的桌子还在,还有椅子和光秃秃的沙发。

我拿出工具,很快开了门。那是我以前拿来练习的锁,没想到已经是好久以前了。今天,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

走进屋里,闻到熟悉的雪茄味,还有寂寞的味道。走过客厅和厨房,来到我的老房间,床上堆满衣服,其他大致都没变。回到这里感觉真奇妙。

发生了这么多事,结果日历上才过了一年。对我来说,感觉像是一辈子。

回到客厅,翻翻旧报纸,还看到赛车快报。我记得大伯讲过好几次,有一天生意不做了,就要每天泡在赛车场里。现在说不定就是。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桌上还有一堆账单,还有催缴通知,连恐吓信都有。桌上还有以前没见过的药瓶。我还在的时候,大伯没吃这个。

接着有东西把我吸引过去,就在厨房琉璃台。走过去一看,在一堆脏碗盘的旁边,放了一个手机。

看到手机我很意外,不过更奇怪的不只这样——既然有手机,为什么没带在身上?为什么会留在家里?

开机之后,发现电池是满的,检查通话记录,空的,一通也没有,没打进来,也没拨出去。

打开电话簿,只有一个号码——班克斯。

我关了电话放进口袋。

我想一定有两种情况:其一,班克斯来找过大伯,留了这个手机,让他随时可以联络,等我哪天回家,就要把我抓起来,还说是为我好。大伯铁定是信了。

其二,电话也可能是他给大伯,说要转交给我,这样我就可以自己打过去。

不管怎样,我突然觉得很害怕。走到窗边往外看,说不定班克斯现在人就在外面监视我。

走回车子旁边,我仔细观察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走过来,说不定还有看报纸的人坐在车里。班克斯以前就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城西废料场。

掏出眯眯眼给我的那沓钞票,我回到屋里,把钱摆在琉璃台上,就是刚刚放手机的地方。我想起那个空咖啡罐,摆在店里收银机旁边那一个,上面有纸条写着“帮助奇迹男孩”,纸条下面还贴着泛黄的剪报。

利托大伯,这钱给你,可别赌光了。



等我来到米尔佛德市区另一头,在红绿灯停下,旁边开来一辆警察巡逻车。我马上感觉到被打量的目光,没有转头看。绿灯了,我马上加速离开,等着后面的警笛响起,已经想好要是这样应该往哪里逃,不过什么都没发生。

我往东去,最后四里路非常熟悉,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四里。附近盖了更多房子,那块地以前是空地,上面的豪宅一栋比一栋大,每一寸土地都用上了,房子简直像叠在一起一样紧密连着。不过还是那条路,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就算蒙着眼也到得了。

接着来到她住的那一区。车道上停了大概一打不同的车,还一路停到马路边上去,显然在开派对。难道是给艾米莉亚的派对?我真要这样走进去吗?这样真的是惊喜。

在街边停车,我拿下安全帽,接着走向大门。按了门铃两次,都没人应,我直接绕到后院。

现在后院里有游泳池了,货真价实、凹进地底那种真的游泳池,就在我以前挖土的地方。整个还用白色的围栏围起来,到处都是桌椅,上面还有鲜花和绿色的桌布。院子里大概有四五十个人,人手一个塑胶高脚杯,里面盛着白酒。这里我谁也不认得。

大家开始注意到我在,我就站在原地。最后,后门打开,马许先生走出来,两手各拿了一瓶酒。他看起来很不错,气色很好,显然是回到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了。发现大家眼睛瞪的方向,他停下脚步,沿着那一道隐形的视线看,最后终于看到是我。他用了两秒钟思考这个信息,还非常努力克制,手上的酒瓶才没失手摔掉。

“麦可!”他大叫,“你来这里干吗?”

他把酒瓶交给旁边的人,走过来搭住我肩膀一转,半推半拉着我往前面走。

“见到你真好。不过我在想……我是说……你好吗?”

真热情,我好感动,快掉眼泪了。

“你看得出来,我们在开个小派对吧!第二家健身俱乐部好不容易开了,现在要开第三家。”

我们走到车道上才停步,这里离派对够远,谁都听不到。

“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是说,不知道怎么谢你比较好。不过还是谢谢你,可以吗?你让我有机会摆脱那些家伙,现在我钱都还清了,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现在也没再烦我了,我的家人都很安全。”

或许吧!只不过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你还记得杰瑞·史莱德吗?我以前的合伙人你知道吧!他后来就失踪了,再也没看过他了。这样就知道有多可怕……总之,人还是要面对现实才对。这样说你懂吧?只要坚持下去、保持希望,最后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这个只会胡说八道的混账,艾米莉亚要不是你的女儿……

“可是我没料到你会来啊!我是说,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只是这么想啦!不过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还有,我保证会告诉艾米莉亚你来过了。”

我指指她的窗户。

“对,她很好。我会告诉她你来过。”

我继续等,我不会走。

“她去念艺术学校了,一直都想去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继续等。

“她在伦敦。你相信吗?她很喜欢那里。”

伦敦?

“我会告诉她你来过。她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给我。”

她在伦敦。

“嘿,我真的要回去了。要是需要什么,不管是什么,尽管让我知道。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啊,知道吗?”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就回派对上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站在车道几分钟都没动,抬头看她的窗户,不知道房间是不是跟以前一样。车库的门没关,里面好几个大桶子装满冰块,那是他放酒的地方,还有矿泉水、汽水和其他饮料。我拿了一瓶维诺汽水。这是他欠我的,拿他一瓶姜汁汽水算便宜他了。是我救了他一条命,还有他家、他的生意,和他的家人。他那辆旧的宾士还停在另一头,想必只要健身房生意好起来,就会换车。接着我注意到后车窗上贴的贴纸。

密歇根州立大学。

上面还有一张……密歇根大学。

我知道他儿子亚当,那个足球明星,就是去上州立大学。要是记得没错,那也是他的母校。第一次见面,就听过他大吹大擂过。这样的话,车上到底为什么还有密歇根大学的贴纸?

天才,原因只有一个。

不过还是要给他拍拍手。伦敦的艺术学校?反应还真快。

我甚至不会怪他。

已经骑了这么远,去安娜港只要再骑四十里就好。就在这个晴朗的九月下午,我来到像是校园的地方,附近都是学生,大家都背着背包。到处都是黄蓝相间的T恤,还有年轻的笑脸。

走上政府街,看到很多栋房子,最大的一栋前面还有八根巨大的廊柱,旁边就是那个博物馆。我终于停车,下车找地图,看起来艺术学院在北校区,完全是另一个地方。我又上了车往那里去,路上经过很大的医院。医院看起来有点眼熟,一定是九岁的时候来过,去看那些所谓的专家,想让我开口说话。

路上老是有蓝色的公交车来回跑,我想这应该是学生在两个校区之间来回的交通工具。我继续走,来到艺术学院。整栋楼是金属和玻璃,到了傍晚,里面已经有灯光透出来。

我又把车子停下,走进艺术学院。里面的学生……看起来好像跟总区的不太一样,比较悠闲,也比较会打扮。该死的,她们看起来就是比总区的学生好看,也更时髦。这些人毕业以后赚不到钱,但是起码过得比较快乐。

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的。要是生活没有这样天翻地覆,再让我过一年正常的高中生活,我现在就会在这里。

没料到这里居然这么大,所以不确定接下来要怎么办。在纸上写名字,到处问人?

不,先不要。我决定先出去骑车,继续找。上了山坡,找到一栋很大的宿舍。北校区好像只有这一栋是宿舍,艺术学院附近也只有这一栋。我猜她应该就住这里。

宿舍柜台后面有两个女人,两个都像学生,这个地方好像只有二十来岁的人。我走过去比了写字的手势,她们先对看一眼,接着总算拿出纸笔。我写下“艾米莉亚·马许”,还在后面加了问号。

一个女人拿过去看了一眼,“好吧……嗯……”接着看看旁边的人,“我应该不能这样……不过你何不直接上楼,自己在她门口留纸条好了。谁知道,说不定她在房间里呢!”

接着她告诉我怎么上六楼。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搭电梯来到六楼,接着找她们给我的房门号码。每过一个房间,就听到里面在放音乐。最后到了,我敲敲门,没人应。

我就在走廊上坐下,背靠着冷硬的墙壁。两边都有音乐声,我又累又饿,不知道来这里究竟是不是对的。说不定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消失一年又跑回来,还觉得她说不定一见到我,就赏我一个耳光。我把手臂靠在膝盖上,头靠在上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麦可?”

是艾米莉亚,她看起来好漂亮、好迷人。这是当然。她身穿黑色短裤、黑色无袖上衣,加上黑色的工作靴。头发斜斜绑在一边,不过还是有点乱。

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就在她的宿舍走廊上,我们已经一年没见了。上次从她身边逃开,我什么都没说。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艾米莉亚开口。

我鼓起勇气。

“你见鬼的把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我坐在她床上,她坐在书桌前面。我看着她看我画的图,了解我去年一整年的经过,从我离开那天开始:往东走、第一次作案,最后在纽约落脚:然后是康涅狄格州的恐怖事件;再来是往加州去的长征,还有加州的每一件事。

过去几天还来不及画,包括露西的事,再来是克利夫兰的三条命案,接着最后突然决定来这里找她。

就算是这样,画得也够多了。

艾米莉亚边看边掉泪,一页一页仔细看。我觉得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懂我,了解我经过的事,这样就够了。

等她看完,把纸页都收好,小心放回信封里。

艾米莉亚抹抹脸说:“所以你想告诉我,是我爸害你这样的?”

我轻轻点个头,不是这么简单,但是差不多了。

“你变成……专开保险箱的小偷了,所以才要离开?”

没错。

“要收手了吗?”

我无法回答。

“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

一切都是为了你。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你知道吗?”艾米莉亚靠过来,“你画那些图的感觉……好像你整个人都投入在里面。”

我别开头,看着窗外渐渐变暗。这一天还真漫长。

“麦可,你看着我。”

我转头看她,艾米莉亚递给我纸笔。

“为什么要这样?”

我在纸上写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你有,你明明就有。”

没有。我还在下面画线强调。

“还有别的……”

我吞口口水,闭上眼睛。

“跟你经历的事情有关……就是你小时候的事,对吧?”

话题一下就改了,这也不奇怪。世界上只有她能这样。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艾米莉亚说,“我妈自杀、我去年夏天的事,什么都说了。”

我摇头,不是这样……我来这里不是要这样。

“记得吗?你说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如果是真的,我怎么知道?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我指向她手里那沓画纸,都画在里面。

她不买账。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永远都不说吗?”

我没动。

她深呼吸好几次,伸手拉住我的手,接着又放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只对你有这种感觉。努力要忘记,因为这实在……实在没道理啊,你知道吗?可是我对天发誓,要是你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把你踢出去,你就永远别想看到我。现在就告诉我!”

窗外有车开过,还有行人经过。我坐在她床上,腿上摆着笔记本。我又开始写字。

我想告诉你。

“那就说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从地点开始讲,画那栋房子给我看。”

我盯着她。

“我是认真的。你那时候八岁对吧?就是那时候对不对?你住哪里?”

我想了几秒,接着放下笔记本站起来,来到门口把门打开。

艾米莉亚咬住下唇盯着我看。

“好吧!随便你!再见!”

我站在门边没动。

“怎样啦?你到底要怎样?”

我拿出纸笔,写下:走吧!

“要去哪里?”

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变暗了,这样实在是有点疯狂,毕竟自己已经骑了这么久的车,居然还要继续,只是要带她去那里。我好累,过去几天经过的事,够我活一辈子了。或许因为还无法正常思考,所以才愿意这样。这说不定是好事,对我们两个都好。

艾米莉亚上车坐我后面,就像以前一样。她手环着我的腰,感觉就像以前一样好。我们离开安娜港往东去,我很清楚要去哪里,我一直都知道,虽然已经十年没往那个方向去了。

下了高速公路,不往市中心走,马上往河边弯曲的小路去。我们不可能迷路,只要继续向前,到底特律河。

走到杰弗逊大道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我们往北,经过河边巨大的铁工厂,空气里已经有废气和烟尘的味道了。继续往下走,空气更差。艾米莉亚抱紧我的腰。

我继续走,知道快到了,接着就看到那座桥。

红河上的桥。

已经看到河的路标,就在桥边,我左转最后一次,终于来到维多利亚街,车子停下。

“就是这里?”艾米莉亚问,耳边还有呼呼的风声,“你真的住在这里?”

你要了解,这跟红河区没关系,与这里的居民、商家、街道,甚至是那条河都没关系。这就跟其他地方一样,就是人长大、上学、出社会自立的地方。不过这条街的确很特别,我们下车,打量周围,呼吸那种特别的空气。要是你也在这里,就会跟艾米莉亚一样惊讶。

维多利亚街南侧有六栋房子,北侧是一家做壁板的工厂。这家工厂很大,用砖块和钢筋盖起来,还有很多管线、烟囱、水塔,加上成堆的石膏。

“空气一直都这样吗?”

艾米莉亚一手盖住嘴巴。

除了石膏,往上游去,河边还有一家制盐厂,再加上附近两家铁工厂的焦炭和炉渣。再说,附近还有废水处理场,还有河边的疏洪道,每次下雨都会有各种东西漂出来。

“你住哪一间?”

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艾米莉亚跟在我后面。那是一幢简单的平房,里面是不大的客厅,一间小厨房,三间卧室加上一间浴室,还有未完工的地下室。我还记得这些。从我出生到1990年6月的那一天,我都住在这里。幼稚园、一二年级都在这里,只要空气不是太糟,就会在外面的后院玩;如果不行,就在家里。

我看着房子,知道里面已经搬空了,已经空了十年。这房子谁都不会买,更不会有人想住在里头。这跟空气不好或工厂太多都无关。要是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事,恐怕连进门都不愿意。

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晓得。

整条街都没人,我打开一个行李袋,找了手电筒出来。接着牵住艾米莉亚的手,走上两道台阶来到门口。我试试门把,不动,伸手掏出工具开锁。

“你在干吗?”

要不了多久的。不到一分钟,我就转动门把,用力把门往内推开,再次牵她的手走了进去。

我马上注意到里面有多冷。就算是温暖的九月,这里还是有种诡异的冷意。外面工厂的灯光透进来,所以不是漆黑一片,不过我还是想用手电筒。我想让这个地方有点温暖的灯光,而不是这种惨白,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浸在水面以下。

艾米莉亚什么也没说,就只跟着我走进客厅。脚下的木头地板嘎吱作响。地上没铺地毯,这我还记得,我也想起其他的事:电视放的位置,妈妈坐的沙发放在哪里,我通常坐在地上看漫画书。

我们走进厨房,有几块瓷砖剥落了,不过里面的厨具橱柜都还在。

“这房子怎么还在?”艾米莉亚说,“怎么没拆掉?”

是啊!拆掉就好了,把一切都放把火烧了,烟灰埋起来就好了。

我转头出去,经过客厅来到走道,这里更暗。艾米莉亚抓紧我的手,我带她经过浴室,走过主卧房,走过我以前的卧室,最后来到房子最里面的房间。

门没开,我伸手推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窗户上面还挂着百叶窗,我伸手要打开,结果整个掉下来。

“好啦,我现在有点紧张了。”艾米莉亚的声音好小,在空荡荡的房里回荡。

我检查地板,想找木头上有没有凹陷的痕迹,应该有四个小小的凹槽,就在墙壁前面。

拿出纸笔,我把笔记本拿高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接着又收回口袋,心想自己办不到。我无法让她了解那种感觉,来这趟真是大错特错。

“告诉我啊!”她说,“我想看到底怎么了。”

我摇头。

“你带我来一定有原因的,快告诉我。”

我又把笔记本拿出来,本来要画,可是空间不够了。这该死的笔记本怎么够我画?最后我用力一丢,本子撞到墙上掉下来。

就在那一刻,我想到办法了。

这是水泥墙,上面涂了薄薄一层米白色的油漆。一直都是这样,没有明亮的颜色,也没有贴壁纸。

我打开手电筒走向墙边,开始拿手里的笔在上面画画,艾米莉亚走过来在我后面看。我画了一格,里面有个小男孩坐在客厅里看漫画,旁边有个女人看电视抽烟,那是我妈。她身边的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这部分就难了,那人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可是他不是我爸爸。这要怎么画?这人不是这一家的男主人。

“麦可,车上有工具吗?铅笔之类的?”

我点点头。

“我马上回来。”

什么?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两秒钟,你继续画。”

艾米莉亚离开房间,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然后打开前门,冷风灌进来,门又关上。有一两分钟,就只有我,还有这里的鬼魂。我得努力抗拒那种恐惧感——门被锁上,自己会困在这里一辈子,艾米莉亚不会回来了。

接着门又打开,艾米莉亚出现,手上是我的美术用品盒,里面的东西,让我可以把一切画下来。

尤其有艾米莉亚帮我。

我画完第一格,艾米莉亚站在我后面,然后拿笔添上细节。第二格画得更快了,我只要把大概的情节画出来,艾米莉亚负责完成细节,同时让我可以继续画下一格。

我们就是这样合作,我也就用这种方式把故事说给她听。就在九月的这一天晚上,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我又和艾米莉亚重聚,两个人一起把墙画满。



1990年6月17日,父亲节。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天,到现在都没有停止,那一天持续下来,超越时间。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漫画,妈妈在沙发上抽烟,身边坐着一个男的,我叫他西先生,他不是我爸。虽然那天是父亲节,但他还来我家坐在我妈旁边。

他的姓里面有个西,可是我记不太清楚了,忘了是西诺还是西纳斯,反正就是那些。总之,我就叫他西先生。

西先生最近常常来,我不是太介意,因为他对我还不错,每次来都买很多漫画书给我。我那天在看的就是他买给我的漫画。他每次来都带一个小行李箱,一来就会把漫画书给我,有时候,我在看漫画的时候,他就会跟我妈进房间去。

我只有八岁,可是我不笨,我知道漫画书是要打发我。碰到这种时候,我就乖乖自己玩。嘿,我还能怎样?难道要我阻止他们吗?大人要做什么就去好了,反正这样起码我还有漫画可看。

我记得以前只有周末爸爸会回家,那时候我五六岁,爸爸会带我去看棒球赛,看老虎队打球,也会去看电影。有一次还去底特律河搭那种很大的蒸汽船,那天还下了一整天的雨。后来爸爸就好久没回家了,不过就算他不在,也会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跟爸爸讲电话都不让我听,不是要我离开客厅,就是自己走到外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讲边抽烟。

妈妈在附近的工厂做工,西先生其实是妈妈的老板,一定是这样。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跟我妈两个人出去了,那天晚上,我被丢给保姆。不过后来西先生越来越常来,每次越待越久,最后每次来,都会买漫画书给我。

父亲节这一天,我们都在客厅,突然听到前门有声音。妈妈跑过去看,可是没有人影。走回来之前,她还顺手把门上的链子挂上了。就是那种门框上的一条链子,连到门上银色长条板子里面,板子上还有一条小沟。不管我年纪多大,我都很清楚,要是有人真想闯进来,那一小条链子是没用的。不过应该也不会有这种事,应该不会的。

厨房有后门,出去是一个小小的后院,还有围墙围住。所以总共有两道门、七扇窗户。我知道有多少,因为自己数过了。以前还有人送牛奶的时候,房子侧面还有一个小门,那好像是我出生以前就有了。有一次全家被锁在门外,就是从那里进来——因为我够小,能从那扇门钻进屋里开门。

可是还有后门,我爸就是从后门进来。我已经两年没看到他了。

突然间,本来是妈妈和西先生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地板上看漫画,结果变成妈妈和西先生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地板上看漫画、我爸站在走廊上靠着门,轻松自在的样子。他两脚交叉,开口说:“今天有什么好看的啊?”

西先生先站起来,我爸不知道用什么打他的脸,原来是擀面棍,一定是从厨房拿的。西先生痛得弯腰用手抱住头,结果我爸一脚踢上他的脸,那还是穿靴子的脚。妈妈现在大声尖叫,想从沙发上站起来跑走,可是被咖啡桌绊到脚。我还是坐在沙发前面,目睹一切。我爸又敲了西先生的头,然后转过去对付妈妈,妈妈想逃走,想把大门打开,但是不行,因为门上那条愚蠢的门链。

然后爸爸把妈妈转了好几圈,好像在跳舞,还问妈妈有没有想他。妈妈拼命要打爸爸,还一直尖叫,最后用指甲刮到爸爸的脸。爸爸一把将妈妈推倒,她就躺在我旁边。这时西先生想爬起来,我爸又拿起擀面棍,用力打他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木头棍子打在他头上,让我想起一种声音——球棒打到棒球的声音。

我妈尖叫,让爸爸停手。结果他用力一丢,把擀面棍砸向电视,电视荧幕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变黑了。妈妈想爬走,这时爸爸终于在地上趴下,朝我爬过来。

妈妈在哀求,求他不要伤害我。可是我爸只是拿走我手上的漫画书,低头翻了几下。

“我不会对儿子动手。”他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然后他反手打了我妈一巴掌。

“回你房间去。”他对我说,声音变得很温和,“去啊!没事的,我保证。”

我不想动,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尿裤子了,所以不想让他看到地板湿了一摊。

“去啊!现在就去!”

我终于站起来,不管自己尿裤子了。走进卧室,转头却看到爸爸在脱衣服,妈妈在哭,好像想跑掉。我进房间想打开窗户,房子里有七扇窗户,这一扇却从上面锁住,还卡得很紧,我根本打不开。裤子都湿掉了,我想换掉,可是记不得到底放在哪个抽屉。当时也没想到可以把抽屉全部打开来找。我完全不能想,什么也想不到,听到客厅里的声音就让我不能动弹了。

我房里有一沓漫画,桌上放了一本便条纸,是我想画图的时候用的。我那时很迷漫画里的超级英雄。旁边的书架只有一层,里面就是我全部的书了,最上面一层放了我的奖杯,是打儿童杯棒球赢来的。我把奖杯拿在手里,心想这应该有用,要是被这个打到头,一定很痛。

我打开房门,打开一条小缝。以前常会这样,在应该睡觉的时候想看电视上演什么,就会这样开门偷看。不过现在电视只剩下一半,却看得到爸爸在客厅对妈妈做什么,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妈妈趴在客厅咖啡桌上,头发披散下来,在地板上晃动;爸爸在妈妈后面,裤子拉下来,屁股前后晃动,一次又一次。

爸爸没看到我走出房门,我手上还拿着儿童棒球赛的奖杯。我一步步靠近,最后才看到西先生躺在地上,看到爸爸把他怎么了——西先生裤子被拉下来,像爸爸把自己裤子拉下来一样,可是到处都是血,不知道爸爸把西先生的“私处”切掉还是拉掉了——以前我在浴缸洗澡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说那个地方。

我跑回走廊上,不过这一次,我跑进空的卧室,里面放了我以前的小床,现在睡不下了。还有一个放着枪的旧保险箱。那是我爸的东西,因为太重了,没办法搬出去丢掉。

妈妈说过好几次,不管怎样都不可以打开保险箱,连碰一下都不可以,这个东西很危险。因为门闩上面有种叫做弹簧的东西,只要把门关上,就会自己锁起来。刚刚看到那些事情,现在让我觉得,这门能自己锁上也不错,毕竟我不想要我爸对付我,像他对待西先生那样,于是我打开保险箱爬了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当然,我爸又不住这里,也就没有枪或类似的东西要放进来。只要我盘腿就可以把自己塞进去。我坐好,把门关上。

这时候我才发现内侧没有把手,就算想出去也没办法,一定要有人从外面用密码开门才行。不知道我会不会就这样闷死。我以前会把自己闷在毯子里,等吸不到空气、又热又闷的时候,再把头探出去,呼吸清凉甜美的空气。现在好像就是躲在毯子下,不过好像有条缝,就在门的铰链上,一道细微的光线照进来。要是我把鼻子凑过去,几乎可以闻到外面空气的味道。

就这样,我盘腿坐在保险箱里,鼻子贴着箱门侧边。我记不清楚外面怎么了,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怎样,一定要保持安静。

我等。

等。

继续等。

最后有脚步声传来,进了房间,接着出去,然后又进来。是我爸,爸爸说话了。

“麦可?”

然后直接往保险箱走过来。

“麦可?你在里面吗?”

一定要安静。

“麦可?告诉我,你在里面吗?你可以出来的。”

安静,千万不要出声。

保险箱好像被抬起一角,倾斜了几寸。

“麦可!怎么啦?你该不会真在里头吧?会死在里面的!没有空气不能呼吸的!”

我又尿裤子了。

“麦可,开门哪!你得把门打开。”

我听见转盘在动了。

还在动。这其实很简单——只要想到那三个数字,照着转,门就会开。

“到底多少?干!两年了我哪会记得?”

他一手重重拍上保险箱顶盖,我得用力克制自己不要叫出来。安静,不要出声。

“你听好,马上把这东西打开。伸手推门把就行了,马上给我开门!”

安静,安静不要讲话。

“麦可,快啊!快推门把!”

里面没有门把。

“儿子,我保证,不会痛的。我发誓,不会痛的。只要你出来,我们一起好不好?我陪你,就我们两个。”

安静。

“麦可,快点!我不能自己来,你得出来跟我一起,懂吗?”

里面没有把手。安静。里面没有把手。

“很快,一下子就好了,不会有感觉,我保证。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们要一起死,好不好?”

我把鼻子紧紧贴在门缝,可是头还是很晕。

我听到爸爸在哭。接着他走开了,终于,总算走了。

一下子惊慌和庆幸的感觉交织,他走了,可是我永远出不去了。

又有脚步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声音,变暗了。

“我们一起去。”他说,“我就在这里跟你在一起。真希望能再看到你,不过没关系,别怕,我们一起去。”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开始失去意识。保险箱下方还有一个小洞,有微光透进来。不管他用什么盖住,都没包好,原来他想盖起来阻断空气……

接着一片漆黑。

我好像昏过去了,然后又醒过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麦可,你还在吗?听到我的声音吗?”

就在那一刻,突然斜了一边,还听到下面有轮子的声音。轮子走过木头地板、走下门廊的台阶。

我们到外面去了,在人行道上,现在在马路上,一辆车子经过,还按喇叭。我听见爸爸用力喘气的声音,我们一定是来到土地上了,路边有杂草,还有碎石头和泥土。要去哪里?不是要去河边吧?拜托不要。

又走了几尺,然后停住。

“麦可,就你跟我。你听到了吗?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然后坠落。

坠落的力道好大,我撞上保险箱侧面,然后一片漆黑。

水,冰冷的水,从门缝渗进来,好冷。箱子里都是水,一寸一寸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我不能呼吸,好冷,我要死了。

我不能呼吸。

我闭上眼睛等待。



画完最后一格,艾米莉亚在我后面,忙着加阴影、加粗线条,把一切变得更明显,好像要把画烙进墙壁里。那是她当晚第二次掉眼泪。

我往后退检视成果,画是从放保险箱的房间开始,画满三面墙,来到走廊,接着进入客厅,然后在面对大门的墙上结束,就在以前摆沙发的地方前面。

最后一格最大,画的是水面下的全景——到处都是垃圾、轮胎、砖头、酒瓶,还有一块上面的钉子还在的木头。废物之间漂着水草,随着水流漂动。

在最中间,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稍稍倾斜,一角埋在沙里。就这样沉在河底,无人闻问,永远不可能浮出水面。

就是这样。那是最后一格。

“为什么在这里结束?他们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一定是觉得……没错,我是被救出来了。那毕竟是便宜的保险箱,所以门没密封,我也还能呼吸,不过这样水才会灌进去。所以把箱子拉上岸的人才能撬开门,说不定是拿铁锹之类的工具。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救出来了,不过这不是重点。在我心里,那个保险箱永远都还沉在河里,我就这样被锁在里面,直到永远。就是这样,这一点再真实不过。

艾米莉亚说:“你已经出来了,不在那个箱子里了。”她擦擦眼泪,“你自由了,把保险箱留在这里就好。”

我看着她。

“现在画出来了,难道不能把一切留在这里?”

真希望就是这么简单。

艾米莉亚亲亲我,就在那个房间,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接着她把我抱紧,我们一起坐在地上,坐了好久,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等我睁开眼睛……好晚了,应该都过了午夜,我们居然待在屋里这么久。接着收拾东西,出去取车,然后载她回安娜堡。

离开的时候,我知道要是有人敢进那栋房子里面,就会看到我的故事,就会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回到宿舍前面,艾米莉亚下车,在我身边站了好久没说话。最后她伸手掏领口,掏出一条项链,上面有个戒指,是我一年前送她的戒指。

“我还留着,每天都戴,没拿下来过。”

我好想说话,好想开口说点什么。

“你走了以后……我很想把你忘掉,我试过了。”

接着艾米莉亚吻了我。

“我知道我们现在没办法在一起,不过……”

她静下来抬头看星星。

“我做不到,没办法放你走。”

我从袋子里掏出纸笔,写了两行字给她。那是我写过最重要的话。

我会想办法回来。我保证。

艾米莉亚接过纸去看,接着折好收进口袋。

不管她信不信……不信我也不怪她。不过我相信,我觉得一定有办法回来,就是死了都要试一试。

“你现在知道我在哪里了。”

接着她转身离开。我骑车上路,一路上向上帝祈祷,希望自己的愿望会实现。



又是好一趟远路,这次要回洛杉矶。

一路上我慢慢骑,到了一半突发奇想,感觉起来很疯狂,又带点绝望的味道,不过那可能是我重获自由最后的机会了。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管怎样,我总要放手一搏。

最后的一千里,我就像长了翅膀,一路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