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到神圣集会结束时,祭司们都会知趣地退下,让岛民们狂欢作乐,以宣泄紧张的情绪。狂欢活动有时会持续长达三天。女人可以来到男人身边,乐师们在夜色中演奏出美妙的音乐。漂亮姑娘们娇小的身躯闪着棕色的光辉,身上的草裙用带香味的叶子织成,她们一阵风似的加入哈瓦克岛那狂热的草裙舞,在其他岛屿的客人面前呈现妖娆的舞姿,仿佛在挑衅:“塔希提岛的女人也有我们这样柔软的胸脯吗?她们也能跟我们一样,跟着节拍扭动双膝吗?”
有一位围观者欣赏着这样的舞蹈,嘴里却兀自嘟囔道:“愿神诅咒哈瓦克的女人。”特罗罗不愿意参加狂欢。兴奋的手鼓敲击出富有魔力的节奏,风韵犹存的妇人用甘美的嗓音赞颂爱情,一位位艳丽的少女搔首弄姿,然而特罗罗毫无兴趣。棕榈辫绳制成的火炬照亮了世间罕有的美丽少女们的身体。烤猪肉的烟雾一片迷蒙。她们从他身边舞过,当面请他加入,而特罗罗却低下头只盯着地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要毁掉这座岛。我要毁掉奥罗的每一位祭司。我要把这里变成不毛之地……”
他的手下可不像他这般坐怀不乱。年轻的头领们纷纷扔下手中的长矛,在赤裸的胸口上擦擦双手,然后纵身跃入舞群,一边叫喊,一边加入到哈瓦克岛草裙舞那狂热的旋转中去。跳到意乱情迷时,他们蹦起老高,拍着大腿,在同样兴奋不已的舞伴前保持一瞬间的腾跃姿势。接下来,大家便都停顿下来,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们若无其事地信步走向树荫,舞伴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尾随其后。终于,大家一道大喊起来,一齐奔向某个隐蔽的林中空地。
当对对男女走到背人的地方后,诵经队伍中的年长妇人便吆喝着给他们加油鼓劲儿,她们的语言常常粗俗不堪,而人群则不断爆发出炸雷似的喝彩声。
“她还没够,他就累趴下啦!”一个老年妇女预言道。
“拿出哈瓦克岛的绝招来,让他长长见识,热尔。”另一个喊道。
“别让他停下来,除非他讨饶。”第一个添油加醋道。
“噢喂!”另一个喊着,“叫月亮也羞得遮住脸!”
“记住我教你的,热尔!”第一个唱经人喊道,“别让他把活儿都干完了!”
旁观者的议论越来越不堪入耳,差不多成了手把手的临“床”指导。观众们爆发出快活的大笑声,音乐声也中止了,每个人都在地上滚来滚去,享受着野兽般的快乐。狂野的性事让他们欣喜若狂。少顷,一种最小的鼓——用一根小树枝敲打另一根不超过八寸长的空心树枝——开始敲出狂野激烈的节奏,这节奏逗得大家舞性大发,于是岛民们架起个头更大的鼓。很快,特罗罗的另一名随从也开始跟一个黑皮肤的哈瓦克姑娘跳起舞来,两人定然会在那些下流的老妇人的淫声浪语声中钻进树荫。假使这对男女舞到情浓,还不热望彼此的身体,不能迸发出激情的高潮,那夏威夷草裙舞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特罗罗与这夜晚神秘醉人的气氛格格不入。刚才,那个领头挑衅的姑娘叫嚣着:“我一直觉得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不对劲儿。蒂特阿,舞过去,看看他是不是个软蛋!”特罗罗连头都没抬。一位美丽绝伦的十五岁小姑娘踩着舞步,几乎踏到特罗罗的脚指头上来,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不停地扭动。特罗罗毫不理睬,那姑娘笑着跑进火堆旁的舞群里喊道:“他不中用啦!”
鼓声中,老妇人的笑声分外刺耳:“我一直纳闷儿,波拉波拉岛上的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肯定是哈瓦克岛的男人趁着晚上游泳过去了!”
听到她这番打趣,特罗罗只好抬起头,冲着满嘴粗话的老妇人笑了笑。岛民们特别爱听这类俏皮话,而且还特别爱跟着斗嘴。那唱歌的老妇人见自己终于触动了冷若冰霜的特罗罗,激动地大叫:“噢喂!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就能告诉你们,男人有什么用!”人群乐得大声鼓噪,于是那老妇人又喊,“我现在还中用!”她的脚下踏起一种狂热的草裙舞步,朝着特罗罗靠过去,满头白发在夜空中飞扬。多年前,她也曾是此中高手,现在仅仅凭着回忆,她的胯又灵动起来。她要好好地戏弄特罗罗一番,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哈瓦克岛上一位有名的头领,神庙守卫胖子塔泰突然冒了出来,平静地说道:“我们想邀你共进晚餐,特罗罗。”说完,他领着年轻的头领离开火堆。老妇人的毒舌追着他们,两人走到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后,那长舌妇尖声尖气地喊起来:“哦,我明白了。他喜欢男人。”
胖子塔泰笑道:“只有死亡才能让人们闭嘴。”他把特罗罗领到村庄的外围,塔泰家族壮观的祖宅在这里坐落了数百年,宅子有三面围绕着一人高的石墙,第四面则朝向大海。走进这座宅邸后,特罗罗借着昏暗的光亮看到了八九间茅草屋,并分辨出每一间的用途:正卧房、妇人房、厨房、还有塔泰的宠妃们的房屋,每人一间。胖子塔泰把客人领到专供男人使用的区域,借着月光,听着涛声,宴席正式开始了。
特罗罗刚刚舔净手指上烤猪肉的肥油,宅子的西边就传来一阵鼓声,是那种一段木头在一面小鼓上疯狂敲出的、令人动容的低吟,紧接着是一阵沉着的大鼓,乐师们随之走进房间。
“我不明白,塔泰准备这样一番宴席,居心何在?”特罗罗一边想着,一边推开眼前的食物。他走到坐在火堆边的人群旁,漫不经心地瞧着从模糊的夜色中突然闪现出来的人影。那是哈瓦克岛头领的女人们,她们唱起岛上古老的爱情歌曲,声调远不似刚才在村庄广场上听到的那般粗俗,特罗罗心中蓦然泛起一股苦涩。
翻滚的海浪,
升起的月亮,
摇曳的棕榈树,
白色鸟儿在高空飞翔,
还有那懒惰的鱼儿,
都在把爱情歌唱。
而我在夜里悲叹:
爱情,你在何处徜徉?
人们吟唱着这首幽怨的岛屿歌曲时,一位身材苗条、臀部瘦削的十四岁女孩儿朝特罗罗走过来。她的步伐和着草裙舞那轻柔的节奏,犹如午夜般乌黑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膝盖。她的身体轻盈地摆动着,乌黑的眼睛盯着地面。如泣如诉的歌曲临近结束时,姑娘将右手手指从铁树叶草裙的位置抬高约两英寸,那手指在火光中微微发亮。随即,姑娘示意鼓手稍微加快节奏,鼓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姑娘踮起脚尖舞动起来,她的膝盖和胳膊肘都弯曲成令人惊叹的奇怪角度,铁树叶草裙上的辫绳绕着她健美的双腿旋转飞翔。她一边舞蹈,一边抬起了脸庞——一位绝色美女。她将脸颊贴近特罗罗的脸,饱满的胸脯几乎擦到了特罗罗的手。
特罗罗不由自主地迎合着她那乌黑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突然忍不住想要跳起来与她共舞,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招惹哈瓦克岛的女人,总有一天,他要摧毁这个邪恶的地方。他并没有感到灼热的性欲。波拉波拉岛上,无论什么女人,他都能得到。像所有的年轻头领一样,特罗罗刚到青春期,就有比他年长的女人手把手地授他以人道,教他如何取悦女性。正是这位导师为他挑出前四名性伴。过了一段时间,在与一位宗谱专家商议了很久之后,这位女导师选定了面如满月的玛拉玛,命他迎娶她。“她在各个方面都非常适合你。”这位年长的女性说。事实果然如此。特罗罗后来自己又挑选了几个女孩儿,在他看来,男欢女爱跟下海游泳一样自然。因此,现在要刻意忽略眼前这位舞女让特罗罗浑身不舒服,当他看到对方一脸失望的神色,同时又感到羞耻。于是,他明知不妥,还是对她微微一笑。女孩儿的身体靠着棕榈树,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一瞬间,特罗罗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跃入舞群,在她面前亮了个相,脚下踏着撩人的波拉波拉岛草裙舞步,狂乱地摇摆起身体。
年轻舞女仿佛对面前的舞伴视若无睹,她盯着远处,熟练地舞动身体,引导着鼓点加快节奏,直到整个身体在越烧越旺的火堆旁战栗。从她全身上下的任意角度看去,都看得到金棕色的皮肤上一层汗水,反射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弓着膝盖,贴着地面舞动身体。随即,她分开膝盖,仿佛向情人求欢,这是哈瓦克草裙舞最有特色的一段,此时,鼓点渐渐懈怠,她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却更让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她合上乌黑的双眼,头向后仰,一只手抓住发梢咬在自己的唇齿之间。
特罗罗突然迸发出野兽般的激情,他在她的胴体上方舞蹈着,然后腾空一跃,落下时脚尖着地,离她仅有几英寸。他弓起身体,分开双膝,两具棕色的人体彼此呼应,前后摇摆,持续了至少一分钟。最后有个妇人喊道:“噢喂!”于是鼓声再次气势汹汹地响了起来,两位舞者最后一次着魔似的疯狂旋转起来。
接下来,世界仿佛中了邪一般,万事万物都归于静止。四周一片死寂,年轻的女郎仿佛一位海神般踏着缓慢端庄的步伐走上岸边,走向了重重阴影之中,那里是本宅中就寝的地方。她走出人们的视野之后,特罗罗蹲下身子,一脸漠然地将一片燃烧的浮木扔进火堆。接着,他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慢慢走向那重重阴影,那样子仿佛一位受到神庙召唤的少年。这时,头领的妻子似乎觉得有些过分,于是用迷乱的声音高喊道:“脱下裙子,特哈妮,我可没办法给你再做一件。”
深处的角落里,在一扇小屋门前,特罗罗找到了特哈妮。她正等着他。这小屋是她年满十三之后,家人为她建造的。岛民鼓励自家女儿多与小伙子们肌肤相亲,学习男女之道。她们未来的丈夫可不愿意跟那些不知道是否能够生育的女人结婚。
“这是我的房子。”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特哈妮,我是头领塔泰的女儿。”
“特哈妮,”特罗罗打断了她,“小美人儿。”
女孩有些紧张,笑着答道:“我母亲就是个美人。”特罗罗的胳膊巧妙地钻进她的秀发,搂住里面若隐若现的腰。他把特哈妮举起来,抱进了小屋。特哈妮快活地把自己的长发抚到脸颊的一侧,将嘴唇压在特罗罗的双唇上。特罗罗把姑娘放在柔软的露兜树垫上时,特哈妮脱掉了铁树叶裙子,她说:“妈妈叫我不要撕坏裙子。”说完,她将特罗罗拉向自己,用双臂环住他,扭动身体,如胶似漆地贴着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压向自己。事毕,特罗罗躺在从门厅洒进来的一片星光中,暗自发誓:“我会毁掉这座房子,毁掉这座岛。”
翌日清晨,特罗罗在男人房间里吃早餐的时候,谁也没提他和特哈妮的事。饭后,他回到了女孩儿独居的小屋,过了一会儿,两位爱侣玩起了哈瓦克岛著名的拍击游戏。这个游戏要合着一首著名经文的节拍,互相轻拍对方的指尖、肩头、身体两侧和大腿。随着游戏的进行,拍击速度加快,直到双方的动作转为轻抚,两人开始的姿态是互相拍击,最后则是悠长的拥抱。特哈妮的最后一次拍击是如此轻柔,特罗罗抓住她的裙子扯了下来。特哈妮全身赤裸地继续游戏,她嘴里胡乱地哼着几个音节,想要在特罗罗身上再乱拍几下。现在,她已是娇喘连连,发出意乱情迷的呢喃后,她便连连讨饶,接着滚入了特罗罗的怀抱,把他压回到了草垫上。
事后,特哈妮悄声说:“我们哈瓦克岛打起架来就是这样。”特罗罗笑了,她又问:“波拉波拉岛的女孩们跟男人也是这样吗?”特罗罗对此感到十分不悦,特哈妮察觉到特罗罗有点儿心烦,但仍然追问道:“在小小的波拉波拉岛上,你们还在向泰恩祈祷,是真的吗?”她用了“小小的”和“泰恩”两个词,那种语气将哈瓦克岛民对波拉波拉岛的态度泄露无余。
特罗罗没有争辩。他故意大度地说:“我们向奥罗祈祷。我们之所以能以小国寡民之力击退哈瓦克岛的进攻,原因正在于此。”
特哈妮想到哈瓦克岛战败的耻辱,不由得脸红了,她又问:“我父亲昨晚去找你,你不觉得奇怪吗?还有,为什么我会跟你跳舞?”
“我想过这个问题。看上去似乎早有预谋。”
“那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呢?”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男人可能会纳闷。”特罗罗说,“第二次就懒得想了。”
“第三次,”特哈妮耳语道,“他决定留在女孩儿身边,在这里安家,做一个哈瓦克岛民。”
特罗罗推开她,说道:“战士只有一个家,那就是波拉波拉岛。”
哈瓦克岛有个古老的传统,出身高贵的女人可以挑选自己的丈夫,特哈妮现在就要这样做。
“我请求你,特罗罗,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想做我的妻子,”特罗罗说,“你就得到我的岛上去。”
“在那儿,你已经有一位妻子了,特罗罗。留在这里,我就能做你的正室。”
年轻头领推开女孩儿,仔细端详她美艳的脸庞:“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特哈妮?在哈瓦克岛上,男人们随你挑选。”
女孩犹豫了一下,决定坦诚相见:“你的岛注定灭亡,特罗罗。你必须逃出来。来这里吧,忠于奥罗,我们的生活将十分美好。”
“这是你父亲说的?”
“是的。”
“他肚子里打的什么坏主意?”
“我不敢说。”她答道。特哈妮抓过特罗罗的手,跪在他面前,柔声恳求,“我已经向你展示了哈瓦克岛上的生活将会多么美好,我想救你的命。在这里,你可以做一位有权有势的头领。我父亲有很多土地,奥罗对于你这样的战士是非常慷慨的。”
“我属于波拉波拉岛,”特罗罗满怀热忱地说,“我永远不会背弃它。”他起身朝独木舟走去,然而特哈妮抱住他的双腿哀求他,于是特罗罗留了下来,再次与她共度良宵。第三天清晨,海螺号吹响了出发的号角,他仍然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开。
“波拉波拉岛上没有你这样的女人。”他承认。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她恳求道。
此时此刻,特罗罗脑海里谋划着的复仇计划几乎就在嘴边,就要和盘托出了,但他压下这股冲动说:“以后,只要我回到哈瓦克岛,你就是我的女人。你是男人的温柔乡。”
“快回来,特罗罗,波拉波拉岛灭亡的命运早已注定。”
十一艘来访的独木舟纷纷挣脱拴着本岛命运的锚柱,驶离神庙,向着海洋进发。波拉波拉岛的独木舟此时已全无往日的威风,只有残兵败将坐在“守候西风”号上。塔马图阿国王深知自己在神庙中进行的那场权力之争中惨败而归。现在,所有权力悉数落入大祭司手中。离开奥罗的领土是唯一的出路。特罗罗打量着自己的残部,心中仍酝酿着复仇的计划。他还不明白,大祭司比他棋高一着,他的好几员得力干将被干掉,士气早被削弱了。头领已经乱了阵脚,权力已落入大祭司手中。船员们觉察出这些变化,但他们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政治阴谋等着他们。那些地位较低的祭司则为奥罗的大获全胜而兴奋不已。在哈瓦克岛时,他们主动请愿,要暗杀塔马图阿和特罗罗,好一劳永逸地拔掉波拉波拉岛这颗钉子。
让他们大感意外的是,大祭司不同意这种做法,他甚至责骂了那些过分热心的随从:“如果我们就这样赶走国王和他的弟弟,岛民将会舍不得他们,说不定还会起来反抗我们。倘若我们顺其自然,岛民们慢慢就会发现,他们的国王由于反对奥罗而失去了权力。那时,他们要么迫使国王服从奥罗的意志,要么就亲自驱逐他。”
“如果国王不肯低头,又该如何呢?”一位年老的祭司问道,他回想起塔马图阿的父亲的壮举——哈瓦克岛、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曾联合发动对先王的战争,结果却无功而返。
大祭司抬眼看看飘荡在月色之中的人祭,说:“塔马图阿可能顽固不化,但他手下的人不会。你们看到了吗?他的手下在今天的形势下何其困窘和痛苦?而他们的头领特罗罗现在在哪里呢?在特哈妮的草屋里乐不思归!”
那位老祭司仍然拿不准塔马图阿国王是否愿意让位,争辩道:“假如真的驱逐了国王,我们选谁来统治波拉波拉岛呢?”
大祭司不希望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当着手下人的面,他不想成为犯上作乱的始作俑者,于是他含糊其词地说:“奥罗已经选出了继任者。”
“谁?”老人追问道。
“奥罗已经选中了特哈妮的父亲,伟大的头领塔泰。”
这个决定非常让人震撼,祭司们惊得呆若木鸡,继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波拉波拉岛岛民,而这个计划无异于将他们的岛屿拱手送给哈瓦克岛的统治者。以往,除非是通过围困、战争或者诡计,否则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大祭司清楚,这消息一旦放出必然会受到诘问,于是他没等任何人开口便补充道:“是奥罗选择了塔泰。”
提到了奥罗,祭司们便不敢多言,毕竟他们刚刚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位天神。于是大祭司继续说,“正是因为这个,塔泰才鼓动他的女儿特哈妮嫁给特罗罗为妻。他会带着最得力的干将移居波拉波拉岛,而面对哈瓦克岛上的男人,波拉波拉岛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不堪一击。一旦当上波拉波拉岛的国王,塔泰就会离开他的妻子们,跟我们的女人结婚。到那时,奥罗将成为至高无上的天神。”大祭司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他没透露自己到时候想要迁到哈瓦克岛那雄伟的神庙里任职的希望。届时,他会将辅佐大业的追随者中最忠心的波拉波拉岛人都带在身边。
二十七名侥幸逃生的船员现在正一头雾水。出发时,他们有三十名船员,在奥罗的神威下,已经死去了十分之一。他们无计可施,与头领一样困惑不解。然而在特罗罗与特哈妮共度良宵这件事上,他们与大祭司的猜测相反,心中更多的是欣慰而非困扰,因为马图曾传口信给他们,说特罗罗必须活着回到波拉波拉岛。他们怀疑塔马图阿国王已经对复仇计划胸有成竹,要是自己也能尽一份力就更好了。原始的复仇欲望早已迷住了他们的双眼。
全体船员有着一种共同的情绪。那天晚上,当小船即将驶进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时,夕阳西斜,在这座神奇的岛屿上投射出灿烂的金色光辉。面对此情此景,无论是谁,无论他正谋划着怎样的行动,都凭本能知道了一点:“波拉波拉岛如此美丽。这是天神们特别眷顾过的岛屿。”
旅途即将结束,此时的波拉波拉岛,山谷中暮色降临,海鸟纷纷归巢,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爬上山峰,直至山顶。黑夜喊着:“不要走!不要走!白天,不要离去,直到我抵达海岸!”听到环礁湖里面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家的回响,而暗礁之外却是海浪轰鸣——此时此刻。你若身处波拉波拉岛,定能了解什么是美。
此刻,塔马图阿国王的心情比其他人更加沉重。他领着弟弟走进王宫,命他坐在露兜树垫子上。国王小心翼翼地放低门帘,有了这层保护帘隔开探子们之后,国王面朝着特罗罗坐了下来。他压低声音,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我已做出决定,我们必须离开波拉波拉岛。”
特罗罗呆住了。他从未考虑过逃走。他尚未意识到兄弟俩的小命已经捏在人家手心里,毫无逃生的可能了。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处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力。”
“我们可以反抗!我们可以杀掉……”
“反抗谁?反抗人民?反抗其他的岛屿?”
“我们可以……”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特罗罗。”
“但我们能去哪里呢?”
“去北方。”
特罗罗很难理解这句简单的话。哥哥的建议在他的脑子里来回乱窜,此时的他只会一遍遍念叨这些吓人的字眼。“去北方?”他想起早在几个世纪之前曾有过几只前往北方的独木舟,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独木舟无一艘成功返航。然而,有一首古老而神秘的歌谣却指引着人们航向一座遥远的岛屿,就在“七目星座”的注视之下。“七目星座”是一个神圣的星座,每升起一次,新年便随之开始。有些人解读这首歌谣的含义,认为至少有一艘传奇的独木舟曾成功返航过。歌谣中的唱词在特罗罗的脑海里浮现:
航向“七目星座”,
那神圣之眼守卫着的土地。
“去北方”这几个字一出口,特罗罗立刻感到愤恨不已,他仿佛看到自己正仓皇逃离波拉波拉岛。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不要用空洞的语言来逃避现实,特罗罗。”国王不耐烦地厉声说道,“你曾航行到努库希瓦岛上,关于去北方的那些独木舟,你可曾听到过确切的信息?”
“没有。”
“我知道一首古老的海上歌谣。”
“没人能确定这首歌谣来自何方。”
“歌谣怎么说?”
“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说的是一直航行,直到你进入‘七目星座’注视下的陆地。”
“要航行多少天?”
“有人说三十天,有人说五十天。”
“特罗罗,如果我们趁着下一次大风暴送来西风的时候离开,我们的独木船上可以带多少人?”
“他们会让我们开走‘守候西风’号吗?”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就反抗。”
“太好了!”特罗罗回应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具体的行动。
“多少人?”塔马图阿追问道。
“大约六十人。”
“还有所有的装备?”
“得带上所有的东西。”
“还得给我们的神建一座神庙?”
“是的。”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草垫上,相互之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说着悄悄话。最后,塔马图阿问道:“谁跟我们一起走?”
特罗罗一口气说出很多战士的名字:“希罗、马图、帕……”
“我们不用打仗。”塔马图阿提醒他,“我们要到北方去,永远不回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永远”这个词吓坏了特罗罗。
“永远离开波拉波拉岛?”他跳起来喊道,“我们今晚就去杀掉大祭司!”
塔马图阿抓住弟弟的腿,让他坐回草垫上:“我们要远征,不是复仇。”
然而特罗罗喊道:“在神圣集会上,我和手下本来已经准备好,只要有人敢动你,我们就会对抗所有岛屿,塔马图阿。我们本可以让那座神庙尸横遍地。我们现在仍然坚持这个计划。”
塔马图阿微笑着说:“但是大祭司比你聪明,不是吗?”
特罗罗紧扣手指,喃喃道:“怎么会?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奥罗胜利了。”国王悲伤地说,“我们最好带上自己的神远走高飞。”
特罗罗怒吼道:“离开哈瓦克岛的前一夜我们就应该采取行动。他们永远不可能扑灭我们心中的怒火。”
“波拉波拉岛上有没有谁知道北方的航向?”
“我们的叔父,图普那,就是他教会了我航海。”
“他忠于奥罗吗?”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但是我认为他也忠于你。”
“不可能。”塔马图阿反对道。
“对于图普那这样充满智慧的老人来说,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特罗罗笑道,“你想要我去叫他吗?”
“等等。他不是正跟其他人一起开会吗?”
“他们不会注意到他。”特罗罗解释说,“他们怀疑他忠于你。”
“远征的路这么长,我们不能不带上一位祭司。”塔马图阿沉痛地说,“在海上孤单地航行五十天……”
“我也认为应该带一位祭司同行。”特罗罗赞同道,“否则谁来解读那些卦象?”他差了一位信使去请老图普那。
这段时间里,兄弟两人又坐回去,从头商量了一遍。
“我们能备齐所有的必需品吗?”国王问道。
“我们可以拿上长矛和头盔……”
“弟弟!”塔马图阿不耐烦地喝道,“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我们出去,不是为了探险。我的意思是,你能拿到要种的面包树苗吗?还有椰树种子,还有要下崽的母猪?再带上几只供食用的狗。我们需要一枚鱼钩,还有两千段辫绳。你能弄齐这些东西吗?”
“我去弄。”特罗罗说。
“现在,想想我们得带着哪些人一块儿走。”
特罗罗又将一长串名字脱口而出,国王打断了他:“你去找一个会做刀具的人,一个会剥露兜树皮的人,一个使鱼叉的好手。”
“那,如果我们带上六十人的话,就容易了……”
“我一直在盘算船上的空间。”塔马图阿回答道,“我们只能带三十七个男人,六个奴隶和十五个女人。”
“女人。”特罗罗倒抽了一口气。
“假设北方的土地上什么也没有。”塔马图阿沉思着说,“假设那里没有女人,我们就得看着朋友们的双脚踏上死亡的彩虹,一个接一个。他们永远不能安心离开人世。没有女人就没有孩子。”
“你会带上一个妻子吗?”特罗罗问道。
“现在的妻子一个也不带,”国王回答说,“我带上纳塔布,这样我们就会有贵族的后代。”
“我带上玛拉玛。”
国王犹豫了一下,握住弟弟的双手:“玛拉玛不能去。”他沉痛地说,“我们只能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不带玛拉玛的话,我也不想去了。”弟弟说,“她是我的智慧。”
“我很遗憾,弟弟。”国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只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那我也不去了。”特罗罗断然答道。
“我需要你,”国王回答,“你难道没认识几个可带的年轻姑娘吗?”特罗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帘子突然往左右一分,叔父走进了王宫。年近七旬的老图普那满头银发,长须飘飘。三十三岁的国王已经是波拉波拉岛的长者,因此,图普那老人的高龄简直不可思议,他说的话自然有种非同寻常的权威感。
“我来看看我兄弟的儿子们。”他严肃地说道,挨着兄弟俩坐在垫子上,“我来看看我自己的孩子们。”
国王仔细端详了老人一番,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叔父,我们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图普那低沉的嗓音饱含着沧桑和智慧:“你们打算离开波拉波拉岛,想让我也加入。”
兄弟俩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四下里看看,唯恐周围有密探。老人却叫他们放心:“祭司们全都知道你们要远走高飞,”他慈祥地说道,“我们刚才正在讨论这件事。”
“可一个小时之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这样做呢。”特罗罗争辩。
“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图普那指出。
“你会跟我们一起吗?”塔马图阿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我告诉祭司们,虽然我忠于奥罗,然而我不能让家人在无法跟神交谈的情况下离开岛屿。”
“没有您陪着,我们走不了。”特罗罗说。
“他们会让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吗?”国王问道。
“是的。”老人回答道,“我特意请求他们允许,年轻时我曾为建造这艘独木舟出过力,为它挑选出圣洁的木料。我十分乐意让它成为我的坟墓。”
“你的坟墓?”特罗罗问道,“我还想登上陆地呢。不管什么地方,总会有陆地的!”
“乘坐独木舟出发的,谁不希望踏上陆地!”老人大笑起来,“可那么多人离开了,没有一个返回。”
“特罗罗刚刚告诉我说,你知道航向,”国王争辩,“肯定有人回来过。”
“我的确知道航向。”老祭司坦承,“但这些航向是从哪里来的呢?会不会是编造出来的呢?他们只告诉我们向着‘七目星座’的方向航行。所有人都梦想在某个地方一定有片更好的土地,也许那首歌谣说的只是梦想罢了。”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一无所知?”塔马图阿插嘴道。
“一无所知。”图普那回答,但他马上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有一件事情我们确实知道——走出去比待在这里强。”
大家都没有说话。突然,特罗罗冒出一句,把国王吓了一跳:“你们是否同意我们带上自己的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
“同意。”老人说。
“听到这个真高兴。”特罗罗说,“一个人径直冲向大海尽头……当真要踏上这样的航行……”
他顿住了,然而图普那替他说了下去。老人用深沉的、先知一般的声调说:“我们去的地方有人类吗?谁也不知道。有美丽的女人吗?谁也不知道。能找到椰子、芋头、面包果和肥猪吗?谁也不知道。甚至我们能安全靠岸吗?你们的父亲是我的兄弟,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们只知道,倘若听凭神明指引,即便在浩瀚的海洋中粉身碎骨,我们的死亡也定然不会被埋没。”
“我们还知道另一件事,”国王补充道,“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会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全族老少、亲朋好友都会被当作人祭,无一幸免。奥罗有权这样做,他的胜利已成定局。”
“我可以把这句话说给大祭司听吗?这样我们将离开得更加容易。”
塔马图阿国王已经彻底承认自己的落败,他谦卑地答道:“你可以告诉他。”
就在这时,从海滩上传来了一阵响声,三个密谋者不由得浑身一激灵,三个大男人马上变成了孩童——他们在本质上其实也与孩童无异——他们一听见这振奋人心的信号,纷纷惊喜地瞪大眼睛,扔掉了身上戴着的所有象征地位的勋章绶带,跑向王宫门口,向着黑夜中的满天星斗望去,心里头涌起一股狂喜之感,那快活得微微颤抖的感觉唤醒了记忆中熟悉的童年回忆。
正是午夜时分,此时的波拉波拉岛上,没有国王和祭司,人人都是同样的身份。他们沿着浪头聚集、敲着手鼓、吹着鼻笛,开始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不用再为神圣集会担忧,只消沉浸于孩童般的狂欢兴奋之中。塔马图阿、图普那、特罗罗,这三个普通的岛民,正急切地奔向海滩。与此同时,一位声音粗哑的老妇人大叫:“给你们瞧瞧,那了不起的舵手希罗是怎么给独木舟掌舵的!”话音刚落,她便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谁也看不出她是个没牙的老妇人。她像小丑一般,模仿着年轻的希罗驾驶独木舟的动作。她比画着掌舵的动作,一会儿探头瞭望海洋,一会儿又腆着肚皮来回走动。然而,她手里摆弄的可不是什么独木舟的舵柄,而是一根安在独木舟上的假阳具,独木舟则由另一个老妇人扮演。模仿完掌舵后,那老妇人尖着嗓子叫道:“他很聪明啊,希罗!”
人群发出鼓噪声。岛民们看到,特罗罗也在为这场故意丑化的模仿而喝彩。
“我打赌她给独木舟掌舵没问题!”特罗罗喊着。
“我的能耐会让你吓一跳呢!”那老妇人回答道。然而岛民们不再关注她,转而为呆头呆脑的马图喝起彩来。马图的家乡在波拉波拉岛的另一边。只见他猛地将一小块黄色塔帕树皮绕在肩上,扮成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正和着音乐,踏着荒唐的舞步,模仿那位头领不可一世的丑态。
塔马图阿国王敏捷地纵身跳进烟熏火燎的表演场,大家一见更是乐不可支。国王在马图身边站定,两个人开始一起模仿塔泰,一个赛一个的蠢笨憨傻,最后简直分不清哪个是马图,哪个是国王。这一小段傻里傻气的舞蹈结束后,塔马图阿精疲力竭地坐在沙堆上,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人群又转向一位刚跳上台的小丑,这回是长着鲨鱼脸的帕。他抓着一条树叶裙,尖声哭叫着:“我是特哈妮!”他做了一个歪三扭四的竖趾旋转,灵活得不可思议。帕模仿着那位哈瓦克岛的姑娘,而特罗罗不禁想:“他怎么会见过她跳舞呢?”然而,他的眼睛顾不上欣赏帕的单人表演了,他的妻子玛拉玛也跳上了舞台,兴高采烈地模仿着她的丈夫。“我是特罗罗!”人群鼓起掌来。玛拉玛惟妙惟肖地用滑稽可笑的动作模仿着她的男人,那模样既风情万种又温情脉脉。她一边跳舞,特罗罗一边纳闷:“特哈妮的事情,谁告诉她的呢?”
玛拉玛和鲨鱼脸帕今晚出尽了风头。帕丑态百出,那张难看至极的脸挤眉弄眼,学谁像谁。他模仿特哈妮千娇百媚,一转脸扮大祭司时却又露出一脸凶相。他用一小块黑色塔帕树皮当假发,又拿一根面包树树枝当法杖,疯疯癫癫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用树枝捅捅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玛拉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皮兜子扮演那位粗壮的行刑人,把那些倒霉鬼全都打倒在地。模仿表演达到最后的高潮时,疯狂的帕跳着舞步、转着圈子径直来到塔马图阿国王面前,用棒子一指,玛拉玛便冲上来挥起皮兜子,将它甩到离国王的脸只有不到一英寸的地方。这倒霉蛋应声倒下,好像头骨已经被敲碎了似的,躺在沙地上不停地大笑。
漫长的狂欢还在继续。波拉波拉岛上的一草一木都能拿来胡闹一番。鼓着腮帮子的帕最能捣乱。岛民们喜爱他这种天生的能耐:他对于种种神话传说具有孩童般的本真感受。他那张热闹非常的尖脸壳每隔一会儿就换一副表情,简直把岛民们乐坏了。
闹到黎明前夕,过去几周的恐惧和压抑已被驱散。那群老妇人凑到塔马图阿国王身边软磨硬泡,显然是在求他应允什么不同寻常的要求。国王终于答应下来,于是她们的头儿迈着枯瘦的双腿跳到人群中心,尖声宣布这个好消息:“国王说,今晚可以玩葫芦游戏!”人们激动万分却又不敢出声,急急分成男女两队,面对面地站好。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将一只皮葫芦抛向男人那队。火光之中,葫芦一闪而过,一位头领伸手接住,跳了几下舞步,然后把葫芦高高地朝几个急不可耐的女人抛去。葫芦闪着光,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度。一位早已爱慕这名男子的年轻姑娘跳到空中抢过葫芦,带着它冲向那个扔葫芦的男人。她抓住他的腰,把他推进树荫。皮葫芦继续在空中飞来飞去,狂欢之夜谁跟谁能睡在一起,就由它说了算。
虽然整座岛上的女人都随特罗罗挑选,但他只钟情于那位善于模仿的小丑——他的爱妻玛拉玛。两个人安静地躺在银灰色的晨曦中,环礁湖上不知疲倦的海浪再次令闹哄哄的狂欢之夜黯然失色。这时,特罗罗坦诚地说:“塔马图阿已经决定离开波拉波拉岛。”
“我之前就在猜,他可能已经决定了某件大事。”玛拉玛说,“他的笑声是那么急切。”
“我不明白的是,大祭司居然同意让图普那跟我们一起走。他还同意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
玛拉玛解释说:“这样做,明智至极。如果爆发直接冲突,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岛民愿意避免冲突,大祭司这样做只是顺水推舟。”
玛拉玛所说的话,差不多完全否定了特罗罗的复仇计划。特罗罗不由得问道:“那我们在哈瓦克岛上遭受的耻辱又该如何消弭呢?你们难道忘得掉那件事吗?”
“我会忘记的。”她坚定地说道,“只要能在别的岛屿安全上岸,即使忘掉哈瓦克之耻也无所谓。”
特罗罗想解释为什么不能带上她,可他想不出委婉的说辞。他嗫嚅着沉入了梦乡,睡了一会儿之后,特罗罗在半梦半醒间喃喃说:“你今晚非常滑稽,玛拉玛。你真是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