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妻

1

左青的母亲给她留下一家药店,隔了描花玻璃屏风,里屋有一张桌子,左青在那里给人看诊。她不轻易露面,柜台上自有个拾药的小妹,要是小妹偶尔出去,卷帘门就放下,左青不乐意出来,宁肯不做生意。

左青的母亲留给她一块胎记,粉红色,从左眉底落下来的一片阴影,直到颧骨上面,粉红色的阴影,像打得太宽的眼影,又像覆了一片薄薄的桃花瓣。

没人在乎她的鼻子还算秀挺,眼睛也很清澈,没人在乎她的身材其实袅袅,步履实在轻盈,更没人试试张望一下她的心。

粉红色的胎记夺目,夺去她所有年轻清秀的风采。

左青是个丑女人。

左青的母亲留给她一句话,你生得丑,没人会真心喜欢你,就忍忍,一个人过吧。

一个人过日子,平静若死水。

仅有的微澜来自来往的病人,她的医术其实粗浅,但是远邻近里都信她。小市民迷信,不知是谁先放出的话,说她脸上的胎记避邪,什么病痛都自然避退三舍。他们信她的药,信则灵,再加上她的深居简出,寡言少语,愈发显出脱俗的味道,她的丑有了神性,他们叫她“左神医”,神态毕恭毕敬。

病人的尊敬满足了一个医生的自尊,但是不足以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

再丑再自知再克敛,她也是女人,年轻的女人。

然而,平静若死水,一个人过日子。

2

春夜迟迟,下一点湿湿的雨。

左青早早关了门,独自在二楼的房间里看药书,所有的种子都适宜在春天里蠢动,她心里没有种子,但是却颇不安宁。

她已经放下帐子准备睡觉了,这时楼下门拍得山响。

左青皱眉,远邻近里都晓得的一个常识,左神医夜里不接诊,好像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避讳,甚至连叫卖夜宵的小贩,在她门口也会蹑了步子。

是谁呢?

多急的病也不关她的事,她自认冷漠,行医只是维生,不曾高尚到悬壶济世。

可是这个暖而湿润的春夜,她心里有些不安宁,这不安宁让她着慌,书看不了,想必觉也眠不成,也许病人带来的扰攘,多少可以消耗一些闲愁吧。

这是一个食物中毒的男人。

背他的小伙子,一身的水,急急地说道:“吃了炒田螺,又喝了几碗绿豆汤,肚子就疼了。”

左青给他输液,推拿,男人吐了一地,沾染了左青的袖子。那男人痛苦中勉强挤出一句对不起,手颤颤的还想帮她擦净。

针液滴得很慢,长夜更漏似的,男人昏昏地睡了,想必还疼,眉毛拧紧着,很黑很浓的眉毛,叫人不忍得想伸手抚平。

送人来的小伙子在外面的长椅上眯着了,凌晨2点,天地俱静。

左青一点也不困,她在看这沉睡的男人,睡着的脸舒展开来,刚毅的线条,短硬的须根,高傲的紧紧抿着的唇线。这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英气的男人。

她坐得远,可是满屋子都是这男人的气息,一浪浪地,潮水似的,暖而袭人,涌到她的周围。她不敢动,可是却感觉自己模糊地幸福着,奇怪的幸福,可怕的幸福。

外面又下雨了吗?不知道,只听到檐畔有稀疏的滴水声,每一声都几乎吓她一跳。

快天亮的时候,她又换了一瓶针水,那男人翻了个身,梦中也仿佛觉得疼,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左青解开他腹部的衣扣,为他推拿穴位,疼痛退了,男人又安然地睡去。

手很烫,心很乱,脸很红。左青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她手下触碰的,不过是无数人体,而现在,是一个男人。

男人在清晨的曦光中醒来,睁开眼就对她笑了一下,那一笑是她一生的劫,她感觉自己轻悠悠地融化在淡金色的阳光里。

3

郑强第二天晚上来送钱。

小伙子很会说话,见面就说大恩大德云云,左青受不住,只低了头,轻轻问一句:“他好了吗?”

郑强说好了好了,就是还乏力,本来今天要去公司面试的,也去不了。

他俩是表兄弟,大学毕业一起来南方闯荡,刚下车找了地方住,出来想吃顿好的,谁知却病从口入。

“郑义最喜欢吃绿豆汤,好在我不吃。”郑强侥幸地说。

左青不要钱:“你把钱给他,药水不值钱。”

郑强道:“可是看病是要给钱的啊。”

左青已经有点慌了,也不回答,径自走上二楼去了。

郑强莫名其妙,也不对郑义说,直接把钱放进自己钱包。

三天后郑义来的时候,左青正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换灯泡。

“下来,你下来。”郑义大声地唤她。

左青讪讪地,一节一节地下来,低了头。

郑义从她手里拿过灯泡,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开玩笑,这活儿是女人干的吗?”

他腿长手长,动作敏捷地换好灯泡,又把梯子傍墙放好。刚好有车送了两箱药来,他也不问问人家,扛了纸箱进来,不费吹灰之力。

左青的从容一点也使不出来,她想跑上二楼,想藏进洗手间,想躲进柜台底下。她那么渴望见他,可是又怕见他,她始终低着头,很低很低,左手不停地撩着头发。能不能把胎记遮掩一些呢?也许他没发现。

郑义没看她,只是四周转转。他待了半个多小时,没坐下过,他修好了厨房的水龙头,调好了电视频道,椅子上的钉子钉紧了,玻璃柜台上的一处破损也粘结实了。

然后他转身看看左青:“以后干不了的活儿,打个电话,号码写墙上了。”

左青点点头。

他要走,又说:“啊对了,我是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这话说得很快,说完他就没影了。

一会儿左青才迟迟疑疑地走出门口,向远方张望了一下。

两个放学的小孩,一路眼珠鼓鼓的,瞅着她的脸不说话,她低了头快快地闪进门。

4

和表弟的开朗善谈相反,郑义是个少话的人。

他也少笑,永远是冷峻沉郁的眼神,但是干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很玩命。

他们来了不到三个月,郑义就被提拔为公司的部门经理,负责保健产品的技术开发,郑强跟他干,但是胡闹的时间比干活儿的多。

写在墙上的电话,每日里被西斜的太阳照着,淡了很多,可是左青不用看,那一串数字她倒着都能背得如流,虽然她从来没有打过。

不用打他也会来。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买盒鱼肝油,有时候买包板蓝根。郑义却不马上走,转一转屋子,总让他找到能干的活儿,有时候一脸灰尘地干完了,径自到柜台上给钱,脸上仍是严肃郑重的。左青想说不用钱,都不敢说出来,只暗暗存了心眼,把他的钱另外装在一个盒子里,有时候夜里看那盒子,他的钱也好像格外亲切。

攒了两个月,盒子里竟然也有了两百多块,他的钱。左青等郑强来的时候——郑强每次都是来买安全套,顺便混一碗五花茶下火,嘱他把钱给回郑义,郑强暗自好笑,只是嘻嘻哈哈揣进钱包,等他记起这事情的时候,早花得差不多了,也就从来不提。

秋天来的时候,一日郑义开了部摩托车来,车头挂着个绿蜻蜓风筝,两条尾巴在风里飘飞。他下车,发动机还突突地开着,进门对左青说:“上车,放风筝去。”

他说话从来都不温存客气,但是左青愿意听他的命令。可是今天,她看看外面的车,坐着没动,算算,她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没在白天出去过了,她躲在自己的巢里,躲开别人的好奇,躲开嘲笑和伤害。她不能出去,就像蜗牛的背上不能没有壳。

“快点啊,看天气多好!”郑义不耐烦了,上前拉了她的袖子就走。

她想抗拒,然而那种软软地、濒临融化的感觉又来了,左青只好软绵绵地跟着他出来。

摩托车加大油门,绝尘而去。秋天的太阳晒得左青睁不开眼,多好的风,多好的天,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带着她在飞,她在醉里飞,忘了许多事,训诫、忌讳、隐忧、谦卑,她飞出那些壳,阳光明亮,碧空如扫,一切都是看得见的,幸福,甜蜜,快乐,美丽。

她这一天都是醉的,轻飘飘欲飞。

回去的路上,郑义说:“我娶你吧。”

她醉醺醺地嗯了一声。

街上的人驻足看他们,车开得快,来不及研究他们的表情。也不管了,她从此再不一样了,左青深信这点,以至告别了郑义,她第一件事情就是藏进房间里照镜子。那块胎记还在,虽然。但是它好像淡了,因为它再也遮不住她熠熠的眼神。

5

现在,左青是郑义的妻。

大白天的她总要发一会儿呆,这是不是真的啊,当她早早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远远地看着郑义表情庄严地进门,那英挺的眉眼身姿,她会更加起疑,这真是我的人吗?

他打很响的鼻鼾,在身侧,夜里常常把左青吵醒,可是她喜欢听,甚至舍不得睡,挨着他有力的臂膀沉醉地听上一夜,把那鼾声听成松涛、海潮、暖春的雷暴。

他们的事也并不十分顺当,找上门来的七姑八姨们劝她想清楚,他娶她图什么,十成是图她的钱,外乡人钱到手人就随时走,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郑义没有向她要过钱,但是郑强要,那是他们一起辞职创业,新公司刚开始运营的时候,郑强来说投资方的资金不到位,郑义很愁。

“他那个人是死也不肯开口求人的,只好我来求你。”郑强说。

她二话不说就给了十万元。

只要能帮他,她什么都肯给,钱算什么?

郑义的新公司慢慢地稳定发展,他没提过那钱,左青反而心存感激,不提证明他当她是自己人,不客气,她更是不提。

左青见过郑义的姨妈,老人很善良,摸着左青的头发说:“要是没有这块记,我媳妇不知多俊呢!”

参加婚礼的人也给他们祝福,但眼睛里的忧悯、兴奋和忍耐的好奇她不会看不见。她不蠢,母亲的话她记得,但是有什么能阻止这跃跃欲试的爱情。她要冒险,她必须冒险,谁能保证她的人生还能等来下一次?

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这男人如此英挺出色,而他是自己的。

虽然郑义还是那脾气,话少,也不怎么笑,有时候还很大男人,但他待她还好。左青最喜欢晚饭过后的光景,两人厅里坐着,听着音乐,他看报纸,她看书,不必很多话,只是静静地共对就很心足。

如果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人该多好。

可是郑义却常常要她面对很多人,他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吗?同乡的聚会,公司的联欢会,他坦然地牵着她,在许多许多人面前,大方地说:“这是我老婆。”她感动得有些心酸,然而更多的是不安,多次之后还是不安。她可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研究评点,但是她替郑义在乎。

那次郑义公司联欢会,不是有个女人,皮肤很白个子很高的漂亮女人,后来知道叫袁蓓蓓的,看着她不禁掩了嘴唇轻轻惊叫了一声吗?那次同乡聚会,不是有个男人,看见她忙着掩饰自己的惊讶,倒可乐洒了一手掌都是,还有个三岁的小女孩,一个劲追问妈妈是不是不听话长大就会变这样。

漫长的成长路上,这样的“礼遇”她早习惯,可是要郑义陪她去受,怎么行呢?

于是左青说:“别带我出去了——我难受。”

郑义看报纸,头也不抬:“你别管人家,我不是在你身边站着吗?”

左青慢慢地说:“我不想搞得你没脸。”

郑义提高声音:“蠢话,去哪里我当然要带你,你是我老婆!”

左青眼底一热,泪上来,话就说不出来。

郑义沉默了一阵,说:“世界这么大,你总得走出去见识一下,你跟着我,怕什么?”

6

郑义的公司代理保健品,业务发展得还真不错。

他肯干负责,信用好,业内的评价高,无论厂家商户,都喜欢和他交易。

左青存了私心,也在病人中推介,老人儿童妇女,种种保健品,总有一款适合。病人是真心信她,不仅马上掏钱买,而且还拉了亲戚朋友。这个城市不大,消息没落地就传了全城,因为是神医左青力荐的东西,活胜许多电视广告,结果是有病的人奉为治病的妙药,没病的人也信为益寿的仙丹,销量看涨。

她终于可以为他做点事情了,左青心里有一点点自得,可是郑义却不领情。

“你别在病人那儿卖这个,像个医托儿,多不好。”

“可我这是帮你。”

“不用你帮,你只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郑义怕影响了左青的名声,但他只会这么说话。这话在左青听来,是很见外的,还有就是不信任不屑于,她耷拉着脸,闷闷地上楼睡觉了。

左青很委屈,她常常搞不清郑义想什么,她看不透他,更无从掌握他。

他们之间的话实在不多,有很多想法,对着他就紧张得说不出来。

左青很想很想,像电视剧里的女人娇娇地问他:你爱我吗?

可是她从来不敢问,因为她想象不出他会说个好听的答案。他说话就是这样,俭省,严冷,乏味,没有感情。

她甚至和郑强说的话,都比跟他在一起时说的多。

许多关于他的点点滴滴,都是郑强告诉她的。

郑义没有妈妈,从小在姨妈家里,跟郑强一起长大。他脾气倔,沉默寡言,做事干脆决断,铁面无私。郑强说都看不出他喜欢过什么女孩,他的话比金子还难得,感情也是吧。

左青就装作无心地问:“那他为什么会娶我?”

郑强看看她,笑嘻嘻地打哈哈:“情人眼里的东西,他怎么肯告诉我呢?”

左青还想问,郑强已经转了话题,这话题他说了几千遍都不厌倦,那就是他的梦想,是有一个自己的铺面,装修成陆军野战部队似的,开一个酒吧,他亲自调酒放音乐。

“我看中地方了,城南的那片花园新村,就是没钱,他妈的,上次要是让我买中就发了,也不会白白亏了几万元。”郑强狠狠地说。

7

冬天来的时候,郑义分外忙了。

以前他总要回家吃饭,现在连这工夫都没有,像每一个等丈夫回家吃晚饭的女人,左青和她的一桌子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然后又冷。

她不知道他忙什么,公司的事情他从来不和她说,但是左青感觉到郑义的紧张,很晚回来,他什么也不干,坐在那里想。他想东西的样子有点怕人,她远远地看,连喘气都不敢太使劲。

等他叹着气站起来的时候,左青才小声地问一句:“没出什么大事吧?”

郑义道:“没什么大事。”

谈话就戛然而止。

12月的时候郑义去参加冬交会,公司的车开到家门口接他,郑义上了车,左青又追下去塞了把伞。开车的林经理她是认识的,和郑义一起坐在后排的,她也认识,那个穿着水红色紧身小皮袄的女人,就是上次联欢会见了她惊叫的袁蓓蓓。

这次袁蓓蓓异常热情,探出身子来打招呼:“青姐真贤惠,特地送伞来,其实我们也带伞了。”

郑义接了伞,摆摆手,车门拉上,隔了暗色的窗玻璃,她便什么都看不见。

车走了,她眼前还晃着那女人漂亮的笑脸。她心里耿耿地知道,其实刚才他们两个那么俊美地坐在一块儿,是多配的一对儿啊。

冬交会回来,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郑义的,他开除了郑强,用郑强的话说,过河拆桥,扫地出门。

郑强求左青为他说话,郑义一句话就挡回来:“男人的事情,你别管。”

第二件是左青的,这对一个妻子绝对是大事,郑义再没和她同床睡过觉。

他也回家洗澡,也回家陪她,但是等睡觉的时候,他就说:“今天我去客厅睡。”

左青最直接的念头是,他讨厌她。

没有理由的分床,是丈夫对妻子最大的轻视和厌憎。

这羞辱的念头完全把她击垮了,他终于讨厌她了,说不定他一直讨厌她。

8

郑强来打听结果,气极。

“我就知道他这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想当初不是我妈收养他,他能有今天?不是我给他拼死拼活打江山,他能有今天?现在好了,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踹开!”

左青维护丈夫:“不会的,郑义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嫂子我说你了解他几多?”

“至少他待我不薄。”说这话时,左青心里有点凄凉。

“算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娶你?”

“为什么?”左青紧张起来。

“还不是为了你的钱,我们穷小子白手起家,要不是你的钱,他能有实力办公司吗?他花了你多少钱,少说也有几十万元吧。”

“那倒没有,除了那次你来要的十万元,他从没花过我的一分钱。”

“哦,那十万元啊,哦,你没跟他要吧。”郑强没反应过来,有点紧张,“那还不是小意思。”

“他不是为了我的钱。”左青摇着头,喃喃地。

“那总是为了你的名气,你知道吗,你是城里大名鼎鼎的神医,他敢做保健品,能做得这么火,还不是借了你的宣传效应?”

“也不是,我倒是想帮他,可他一直不赞成我出面介绍产品。”

“算了,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了,你想想,哪个正常的男人会真心娶你。嫂子我不怕得罪你,我是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省得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左青一语不发。

“他为什么娶你,嗯,他道行真高,娶了全世界最丑的女人还带着四处招摇,你说一个正常的男人会这样吗?他是要抬高自己,让人家说郑义这小子啊,不是轻浮子弟,忠诚老实有情有义,这样他的商业信用就提高了。上次西南的客商看中他就是这么说的,多厉害的苦肉计知道吗?”

左青脸色苍白。

“还有我知道了,他正是为了你的丑来的,本地人说你这块胎记避邪,看来不仅避邪,还能旺夫,你的确旺了他一把啊。”

左青眼泪欲坠。

“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标志,一个摆设。他不会真心爱你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他要随便在外面找漂亮女人,大把大把,不知多少女人等着他,可是这样,对你公平吗?”

左青咽下眼泪,小声地问:“那个袁蓓蓓,也是一个吗?”

“那还用说,是人都看得出来!”郑强夸张地嚷嚷着,“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

“好了。”左青闭上眼睛。

9

郑义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下班回家,有时候忙得终日不见人影。

可是一切都变了,不是吗?

左青消沉得像一片落叶,她有点呆滞,一次甚至给病人开错了药。

夜里她更睡不着,没有郑义的鼾声,她一分钟也睡不了。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开门,客厅里的鼾声起伏,像松涛、海潮、暖春的雷暴。

她跪在他身畔,痴痴地看他熟睡的样子,只有这一刻,他是明明白白可以掌握的,是她的男人,她极轻极小心地去吻他的眼睛,唇未到,眼泪一滴先掉在上面。

那男人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第二天左青跟踪了郑义。

她不知道他每天干什么,以前无所谓,她信赖他,而现在这信赖多么滑稽。

她头上包了张黑色的大围巾,坐在出租车里,远远地尾随着他的车子。他一天24小时都在她的眼睛里,她知道,不这样,她就会疯掉。

郑义的车先去了城南的花园新村,售楼部小姐跟他笑得花儿似的,看来他常来,连房子都要买了啊,这是城里的高档住宅区,多适宜金屋藏娇。

他回公司,车开进去。

她又看见袁蓓蓓风姿绰约地来上班,喜气洋洋地,看门人跟她打招呼:“蓓蓓,恭喜你啊!要请客吧。”

漂亮的女人面有羞色:“行啊,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真是啊,全世界都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郑义的车开出来,转几个弯,在百年珠宝店停下。车门开,袁蓓蓓先下来,然后是郑义,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不行了,不行了,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她不能再跟下去了。

她一路哭回去,那哭声苍凉得可怕,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去,只看到她在那黑色的围巾里颤抖。

10

她记得,那个方子在阁楼靠窗的暗格里。

左青一身尘土地爬上去,寻它出来,暗暗的光线从天窗里射下来,光柱里是纷扬的尘。

这是祖传的东西,提醒世人防身的药方,上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仅用防身,不可作恶,女子慎用。

她从未想过会用它,现在,她改主意了。

那上面写着,药草配好研粉,以酒送,第一杯酒化粉,无色无味,然后要六杯酒来陪,每喝一杯,药力显一成,最后一杯,大功告成。

不,她没想害他,她怎么舍得害他,这药吃了,不会死,只会好好地睡觉。

好好地睡觉,一样呼吸,一样做梦,甚至一样打鼾。

她喜欢他睡觉的样子,只有那时候他才是她的,明明白白,完完全全。

说起来,她当初第一次见他、爱上他,不也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吗?

她自会好好地照顾他、呵护他,她是神医,更是他的妻,她会给他按时翻身,洗澡,喂东西,给他读报纸,说话,甚至唱歌,她唱歌不好听,但那时他不会计较了,她不担心。

总之她会好好爱他,一心对他好,把没说过的话都说给他听,只说给他一个人听,陪他一辈子,然后在她死之前,也结束他的生命。

她绝对不能,再回到从前那个笼子,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来,她要牵一辈子。

整天在外面拼搏多累啊,现在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唯一的一个,完完整整地拥有他,谁也抢不走。

左青穷毕生之力,操办了一桌精美的盛宴。

近年底了,天色草草擦黑,天空没有星辰,只有寒冷的风,寒冷的云。

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真是第一次。

“今晚回家吃饭吧。”她轻轻地说,却像费了许多力气似的,“——烛光晚餐。”

“好。”郑义回答得很爽快。

11

郑义回家的时候,屋里黑乎乎的。

隐隐地只有饭厅的烛火,长桌子上碗碟挤挤,美食的香味暖暖地洋溢在屋里,这家的味道,多好闻的味道。

“还有酒啊,好。”郑义洗了手出来,看看烛光下的左青,她的脸色发白。

郑义先夹了块鸡肉,边吃边对左青说:“给我杯酒。”

左青递给他第一杯酒,手有点抖,郑义忙接过来就一口喝了。

左青不禁轻呼了一声。

郑义把酒瓶抓过来:“外面真冷,喝了酒浑身都暖了,好久没痛快喝酒了。”

“我陪你喝吧。”

“你喝一点就好,女人喝酒不好看。”

郑义的第二杯酒很快光了。他望望满桌的菜,突然有点伤感:“这么好的菜,要是郑强能来就好了。”

“你把他开除了。”

他一口喝了第三杯,话多起来:“我没办法,他挪用了货款,36万,全买私彩输了,一分钱也追不回来,公司现在还欠厂家50万。”

“这个他倒没说。”

“这段时间我一直忙这个。”他的脸上开始有些潮红。

第四杯,他舒口气:“我知道他恨我,他做事不踏实,姨妈说给他点苦头吃对他有好处,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流落街头。”

左青直直地看着他。

“我给他买了个商铺,在城南,花园新村,分期付款的,他一直想开酒吧,希望这一次他能好好干。”

他喝第五杯,眼神有点发涩:“基本就花光了,我手头那点钱。所以最对不起你,你跟了我,我还没给过你什么东西。”

“别喝了,会醉的。”左青握住他的手。

“没事儿,我喝不醉!”他摇摇晃晃拨开她,倒了第六杯,“我不会给女人买东西,今天找女同事帮忙,买了个项链给你,多少算点东西吧。”

他想站起来,脑袋有点沉:“在公文包里,你自己去拿,红色的小盒子。”

左青转身的时候,不提防第六杯他又一饮而尽。

左青打开公文包,一个小小的心形的盒子,倚着一张有香味的红喜帖。她拿起喜帖看看,大红信封上赫然写着“郑义、左青伉俪台启”,署名是“林丰、袁蓓蓓敬约”。

“喜欢吗?”郑义回头问。

左青忙说:“喜欢、喜欢。”又低下头,“我这么丑的人,哪配戴这个?”

郑义喝道:“蠢话!”

他轻轻抿口酒,脸上红彤彤的:“那天早上我醒来,好像死了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你,早上的阳光从你背后照着,你脸上的这块记,像一片云霞似的,真好看……”

他颤巍巍想伸手去摸她的脸,酒壮了胆子,可还是很羞涩地收住。

左青呆呆地看他,隔着烧残的红烛,蜡烛的油滚烫地一路流下,凝结。

“那……你喜欢我吗?”

郑义喝口酒,半气半窘地笑了:“不喜欢干吗娶来做老婆?”

左青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那种融化了的感觉又来了。

“今晚我要回房间睡觉。”郑义醺醺地压低声音,“我治好了。”

“什么?”

“医生说我今晚吃了药就不会打鼾了。”他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上次冬交会,我和小林睡一间房,还真不知道自己这毛病,难为你晚晚忍着。”

他喝干最后一杯酒,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的声音:“你真是个好女人……”

烛光慢慢地暗了,桌子上的菜冷了。

外面一定很冷,风是一个有头的怪物,执拗地撞击着门窗,细细碎碎地挤着进来。

喝了酒身上很热,遇了风最容易着凉。

左青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郑义搬上床,给他换了柔软的睡衣,用热毛巾帮他擦了擦身子,这样才睡得舒服。

不知他看的是什么医生,吃的药好像不见作用,他在打鼾,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地,像松涛、像海潮、像暖春的雷暴。

忙完这些,她在他身边坐下,不觉已是一身的汗,刚才给他擦身,又弄了一身的水,衣服都湿了几层。

内衣也湿了,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那包终究还是没开封的药粉,暗暗的颜色,混了水,竟然成了泥。

她一笑,轻轻地把那包泥粉抛进废纸篓。

仅用防身,不可作恶,女子慎用。

老祖宗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