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
1
人事科的女职员很不耐烦。
但李竞还是要纠正她:“我的‘jìng’,是竞争的竞。”
“不是女孩的字哎。”女职员半笑着抬头打量一眼,把写错的胸卡团在手心。
李竞淡淡地笑:“中国字有性别吗?”
感觉到周围的眼睛,她依旧站得很直,短发,白衬衣,黑色薄棉小西装,没什么特别,只要自己干净挺拔,她不怕人看,再看,她也不会凭空惊人起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靠漂亮来惊人的女孩,那又怎么样?
关科长捧着茶杯过来,半开玩笑的语气:“谁说中国字没性别,姗姗而来,娉娉婷婷,娴静如水,婀娜婉转,这就是专门为女孩子准备的字,我们男人沾不到边儿。”
李竞应道:“未必吧,凡是女旁的字都是为女人准备的,那嫉贤妒能的‘妒’呢?那贪婪的‘婪’呢?妄自尊大的‘妄’呢,老奸巨猾的‘奸’呢?”
关科长脸一红,哈哈笑了过去:“厉害,厉害,不让须眉,果然不愧这个‘竞’。”
李竞戴上胸卡,不卑不亢:“我是实习生,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请大家直接告诉我,不必包涵,不需留情,不用客气。”
微微点头致意,昂首离开,脚步快而不乱,在走廊远去。
马上有人八卦,叫雪姨的女职员站起来说:“我认识她,是我姨妈的邻居,她爸三代单传,她妈怀孕几次照出来是女儿都打掉了,直到怀了她,明明照的是男孩,家里高兴得要命,变形金刚汽车坦克啊男孩的玩具买了一屋子,可生下来,竟然是个女儿!”
大家笑。
“她爸气坏了,干脆就给她起名叫李竟,竟然的‘竟’,后来还跟她妈离了婚。
“上学的时候这孩子自己改了名字,就是现在这个‘竞’,实在是争气,事事让人挑不出毛病,周围邻居都拿她教育家里的小孩,优秀是绝对优秀,琴棋书画不必说了,体育竞赛也不输人家。对了,还练了一身武艺呢,说是要保护她妈。不过也有脾气,还傲气得很。”
有人笑:“傲得过了,就是狂了。”
关科长笑了一声:“她不是去了专题部吗,看吧,自然有人收拾她。”
雪姨叫道:“你是不是说安石?”
2
李竞敲开专题部的门,有人告诉她,那个正在看片的年轻男人是安石,专题部的头儿。
她叫了一声“安主任”,这么近,他要不聋应该听见,可是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大声的,旁边的人赶紧拉她:“等会儿吧,安主任干活儿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
她就坐在那里看他的后背,石头一样的后背,黑色风衣,宽肩,瘦而结实的臂膀,坐了那么久,不见他回一下头,真像一块石头。
周围的人静默而忙碌,都不抬头,好像怕被人抓住套近乎,李竞便不看他们。
等到过了52分钟,安石站起来,他很高,转过身,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冷冷的慑人英气。
李竞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扬扬脸让她说话。
“我是J大传播学院的实习生,李竞。”李竞让自己站直,但在他面前自己显得那么渺小。
“你回去吧,换个人来。”安石只看了她一眼,径自去文件柜找资料。
“你还没给我理由。”李竞尽量让语气若无其事。
“两个理由,第一,我们要男生,能扛摄像机搬运设备能熬夜加班能上山下海风餐露宿的男生。第二,如果给我们女生,至少要漂亮得像个花瓶,出镜的时候不会吓倒观众。”他不看她。
不知道是怎么出门的,后背够不够直,她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下了三层楼梯,这才停下,寻思一阵重新上楼,昂着头折回来。
“安主任。”她大声叫他,他又开始看下一个片子,不应。
不行,再等52分钟,这口气可等不下去,李竞攀住他的棕皮转椅,用劲儿一扳,安石猝不及防,生生被她转了180度,讶然对着她的脸。
不给他机会发火,李竞开口:“安主任,您是不是要我回去说,安大主任要一个漂亮女生,因为堂堂电视台专题部也盛行潜规则?第二,我从不认为自己比男生差,除了不能去男厕所,你们能干的我都能干,怀疑我的体力能力,现在就可以划个圈子比试比试,我跆拳道黑带三段,还练了四年咏春拳,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把你放倒!”
安石很快收起吃惊的神色,恢复冷峻:“这里不是精武门,不需要你来踢馆。”他快速地拨了个电话,“宁芷华,带个人过去,跟你的专题。”
不看她,转过椅子继续看片。
空调吹到背上有点凉,李竞这才惊觉衬衫后背汗已湿透。
3
宁芷华总是笑盈盈的,走路也是盈盈的,她是个美好的女人,又分外体贴周到,五分钟之内已经安排好李竞的桌子电脑,还有时间冲一杯浓香的麦片,稳稳放在面前,俯身一笑:“补充一下能量吧,离下班还早呢。”
宁芷华在做一个学前教育的专题,每天就是跑幼儿园,逗小朋友说话,偷拍他们笑或者哭,轻松有趣得不像是上班。
李竞哄孩子的耐心相当有限,她最怕那些鬼精顽皮的大男孩,吵死了,小脏手总在摄像机上乱按,真想拖他们到没人的地方揍一顿。宁芷华却很有办法,提包里总带着布丁糖果,人人有份,甜甜柔柔的一句话,摸摸这个,抱抱那个,他们就乖了,奇怪。
也许是她如水般的温柔吧,不战而屈人之兵,融化所有的抵抗和装备,包括李竞。
那天她们拍幼儿园的内景,从寝室一直到洗手间,许多有趣的小细节,小床上的维尼熊图案,男生洗手间七彩的便器,李竞拿着DV一路拍出来,宁芷华笑道:“回去我要告诉安石,咱们李竞这下连男厕所都去过了。”
李竞一愣,随即一笑:“说真的,每天我都悬着心肝斗志满满地来上班,准备迎接他的百般刁难,我那样冒犯他,他不会轻易饶我的。”
“怎么会?”宁芷华惊奇,“安石是个真男人!”
李竞心道:“如果自大冷酷就是真男人的定义。”
宁芷华认真地说:“以后你会知道的,安石是个很棒的男人。他骄傲,因为他够资格,他的专题片在国际上拿过几次大奖,他是这行最优秀的。”
李竞不以为然:“再优秀也不能盛气凌人。”
宁芷华笑:“还生气呢,安石就那点脾气,人是蛮正直磊落的。”
那天宁芷华没少说安石的好话,那急着为他辩护的神色,任谁都看出来有点不一样。
但安石对宁芷华却没有什么不同,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他那公事公办的样子,就是冷着脸,冰封千里的样子,骂人的时候那凶神恶煞,不管做得好不好,满意不满意,他拿资料和带子给你,都是重重摔过来,而宁芷华永远笑容满面。
有时加班晚了,宁芷华会突然放下手里的工作,手脚麻利地在茶水间热一份三文治,泡一碗牛肉米粉,或者是一碗八宝粥,她自己都没有,直接端给安石。
走过大家身边,还要笑着解释一句:“安主任胃不好。”
没人对此诧异闲话,显然习以为常。
一次闲谈,李竞由衷夸她:“芷华姐,最难得的是,你人好,而且又这么漂亮。”
宁芷华笑道:“那我该是潜规则的花瓶。”
李竞喊:“不是那个意思。”
宁芷华咯咯笑道:“你别说,我还真想有潜规则呢,要是他愿意潜我就好了。”笑声落尽,一瞬静默,神态分明有一丝难察的怅怨。
“没理由,他还配不上你呢!”
“我喜欢他,全世界都知道,可他不喜欢我,全世界也知道。”宁芷华笑着,“也许因为,我不是一个有难度的女人。”
“什么难度?”
“难度,嗯,就像他喜欢登珠峰、深海潜水、徒步穿越大漠,那样的难度让他着迷。”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嘛,干吗要跟他客气,有些人揍一顿就老实了。”
“我又不是跆拳道黑带三段,我又没学过咏春拳。”宁芷华笑道,“真没用啊,看到他,一个眼神,就缴械投降了,也是心甘情愿。”
李竞望着她,一脸的不平,还有不解。
4
情势平静得让人松懈,但李竞总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
听台里人说,安石整人的手腕很绝,曾有一个从法国回来的传媒硕士进了专题部,自恃才高不服工作分配,安石让他足足干了三个月现场传音记录,说是上岗培训,磨得耳朵起茧眼神痴呆大脑出现幻听再也不敢耍大牌。
怎么还没轮到她呢?
每天都能见到安石,有时是个侧面,有时是个背影,有时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他,也不是恨。那种感觉有点复杂,感觉到他的气场近了,全身有一种奇怪的绷紧,兴奋、紧张、好奇,还有畏惧,但那本能的畏惧会被她有意识鼓足的勇气灭掉,她对自己说,怕他干什么,大不了打一架就走。
可是这天早上,匆匆跑进大门,看到他一个人在等电梯,她第一反应还是想溜。
李竞刚爬了一级楼梯,就听安石说:“还不快进来。”
他站在电梯里面,按住电钮等她,等得非常不耐烦。
然后她的腿就没劲儿了,乖乖地下来,走进电梯,站得远远地。然而即使站得远,仍感觉到他的气息像把大伞,她罩在里面,有点恍惚。
安石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突然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凭什么他让她进来就进来,像一只听话的小狗。她突然抬起脚踢了一下电梯的墙壁,不锈钢发出铮亮的回声。
“有劲儿无处使是吗?”安石背对着她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去幼儿园做专题是浪费了。”
“我会让你有用武之地。”他说,“那个暗访毒大米的专题,下周一你来跟,卧底偷拍。”
来了,可不是来了吗,李竞咬咬嘴唇,尽管来吧。
周一早会,安石布置任务:“这个毒大米加工点我们已经跟了一个月,就在粮油批发市场后面的一幢老民宅里。因为之前工商查过一次,他们防备心理很强,尤其是对男性,我们的小郑几次都进不去。现在有一个适合的人选,李竞,你先看看这些资料。”
李竞正听得认真,不提防安石摔给她一沓文件,刚巧打到小指。她竖起眉毛,揉着指头,心里哼了一声。
宁芷华好心为她说话:“安主任,这种隐性采访危险度很大,李竞还在实习,又是女孩……”
安石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看来:“李竞,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我去。”李竞干脆地回答,又对宁芷华笑笑,“芷华姐,你放心。”
安石继续说:“李竞去,有几个优势,她是女性,伪装成小商贩的身份进货,较易取得信任;她相貌平凡,不会让人特别注意;她会一些武功,关键时候能保护自己。”
相貌平凡又怎样,李竞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把头昂得高高的。
服装是从节目部剧组借来的,半旧的大红花棉袄,七成脏,有股怪味。李竞皱了皱鼻子,没逃过安石的眼睛,他淡淡说:“别嫌,你现在是快餐店的小老板娘,就是这个形象。”
脖子上再扎一块不伦不类的围巾,她看看镜子,吸口冷气。
“你的腰不要挺那么直,快餐厅的老板娘没这么精神抖擞,准备进入角色。”安石亲自把针眼镜头装在她的纽扣上,把线埋进她的大衣里。他的动作很温柔,低着头,手小心地左牵右拉,轻轻经过她的肌肤,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李竞突然脸就红了,他的气息那么热那么近,她必须屏住呼吸。
“我的车在巷口左转五米处接应。”安石随手拿起茶,正要喝,宁芷华忙道:“我帮你沏杯热的吧,天这么凉你肠胃不好……”
“没那么讲究。”他不耐烦地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出发前接到他的电话,没有感情的语气:“我不希望你有机会用到旋踢或者伏虎手,有危险拼命跑就好了。”
李竞哦了一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5
其实,李竞知道自己不是胆大的人,很多时候的勇敢是自己逼自己,就像六岁时半夜在街上寻找出走的妈妈,小学五年级时一个人去爸爸的单位讨学费,跆拳道考级的时候跟那个又高又胖的男人实战,她要在心里喊很多遍加油加油加油,还有现在。
线人把她带进去,门口有两个男人守着,看人的目光死死的。
幽暗的过道,扑鼻是陈旧潮湿的谷物气味,还夹杂着奇异浓郁的香气,她四周打量着,悄悄开启摄录机。
接洽她的是个中年妇女,看货验货讨价还价,李竞依照采访脚本的几个重点一路引着她的话题。中年妇女带李竞上楼,窗外是一片瓦房顶,瓦房顶上白花花地晒着大米,二楼几个房间打通,很大的车间,几部机器隆隆,黄色发霉的旧米抛光出来就是雪白的泰国香米。中年妇女在箩筐里拈去一只黑色的米虫:“你要香味浓一点的,那边也有。”她指一下,出料口连着一根医用输液管,那是给米加料的香精。
一切似乎很顺利,停留了大半个小时,该拍的镜头都拍到了,比预计的时间快,最后中年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记下李竞的送货地址,火车站翠香快餐店,这家店是假的,但他们至少要明天才能知道真相。
这时电话响,中年妇女转身去接,本子还摊开着,太珍贵了,这是毒大米流向市场的线索啊,李竞按捺着兴奋,抓紧拍。
走的时候出了问题,中年妇女跟在她后面,突然说:“呀,你身上怎么有根线头。”李竞往后一摸,心叫不好,摄录机的线露了一截。
太迟了,中年妇女已经喊起来:“快来人,她偷拍,抓住她!”
楼下有人跑上来,楼上有人跑下来,到处都是脚步声。中年妇女扯她的衣服,李竞一个侧踢掀开,无路可走,看看窗口敞开着,横了心一跳,落在瓦房顶。脚疼,顾不上了,顺着屋脊连爬带滚,脚下脆瓦咔咔地响。在巷口跳下来,脚肯定是伤了,钻心地疼,后面好像有千军万马在追。她的腿很软,牙齿咯咯咯地抖响,真真实实的恐惧,好不容易逃出巷口,左转,心里一凉,街上空荡荡,哪里有安石的车?
他真的是在整她,他是故意的,真狠啊,一瞬间百感交集来不及分辨是恨是怨是痛还是屈辱。
幸亏一辆救命的出租车开过,她以最快的速度拦车上车,车开动时,那些人已追到了巷口。
“怎么了姑娘?”司机问。
“我被人卖了。”才说了这句,眼泪就掉下来。
“要不要去报警?”
她摇头,却止不住眼泪,不管了,反正司机又不认识她。
6
那天她哭了一路,但是在安石面前,她还是做出一副骄傲的模样。
安石的车紧贴着出租车到达电视台,他跑下车,拉开李竞的车门:“你没事儿吧,顺利吗?”
李竞挑衅地看着他:“你会失望吗,安大主任?都说你整人的手段很绝,但我活着回来了。”
“出了一点小事故,我刚才离开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小事故这么凑巧。”李竞嘲弄地说。
“是我的错,我的责任,我会上报台里认罚。”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懊悔示弱,这也叫道歉认错?
李竞摘下针眼摄像机扔给他,连同那件脏兮兮的大红棉外套乱七八糟的花头巾一股脑地摔在他怀里,砰地带上车门,回家。
李竞在家躺了三天,踝关节严重扭伤,妈妈整天念叨:“这是工伤,应该住到医院去,让电视台报销。”
宁芷华来过一次,带来大家的问候,特别强调那个花篮是安石买的,他还托宁芷华带来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营养费,李竞坚决不领,但宁芷华偷偷塞给了妈妈。
“我猜他是很想来看看你的,但他那种人,硬邦邦地习惯了,很怕这种温情的事。”宁芷华总在为他说话。
“他还有什么招数吗?这次算不算够了?”李竞讥嘲。
“我觉得你误会了他,你不知他有多欣赏你……”宁芷华睁大眼睛。
“你有空告诉他,有什么招尽管使,我李竞死不了也改不了!”
宁芷华只能睁大温柔的眼睛。
说实在的,她想逃了,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落败,从小到大,李竞对自己近乎苛刻,凡是内心怯怕什么,就逼着自己去干什么。
她逼着自己回去。
安石还是那样,冷峻倨傲,给人压迫感。她瞅他不顺眼,他剪片的时候装模作样,骂人的时候高高在上,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穿衣服不是素黑就是铁灰,天阴末日鬼城的垂丧。她讨厌他,他变态冷血阴险毒辣,她有时气得牙痒痒手痒痒,立志总有一天要收拾他一顿——可为什么她就是没法忍住不朝他看?
7
曝光毒大米加工厂的片子播出后,收视率高,反响又大,以庆祝为名,专题部同人去储秀峰露营,安石是那儿的熟客,自然成了领队。
到达营地时,正是黄昏。
大家动手做晚饭,有人拾柴,有人卸货,几个男同事耍赖偷懒,小郑说:“小周,你负责打水,桶在后座呢!”
那个叫小周的细瘦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嘻嘻地说:“你咋不去呢?”
“我一路开车累了,得歇歇吧。”小郑叫。
“那我一路坐车累了,也得歇歇。”小周不动。
李竞心里冷笑一声,也不打个招呼,径自拿了水桶,直奔那泉。
桶大了些,她又盛得满,一路颤悠,一路泼洒。有人跑过去要帮忙,本来李竞也累了,正想腾手,谁知听到有人说:“看看,这就是女人的力气……”
她抬头一看,正是安石,他伸出手,正要接过水桶,嘴角一丝笑。
“不用!”她推开他的手,提起一股劲,脚步快起来。
小宁远远拍手:“让你们见识一下女人的剽悍!”
李竞放下水桶,长出了口气,低头看自己半身都溅湿了,回头寻见安石。他似笑非笑叉着腰,似在欣赏她的狼狈,心底便一阵懊丧。
突然一条毛巾劈头掷来,正打在她额上,凭空吓这一跳!
“用吧,新的!”安石已经转身晃悠着走了。
李竞抓住毛巾,咬了咬嘴唇。
她还是看他不顺眼,即使这算是帮忙,施舍般的帮忙。
饭后大家团团围坐篝火旁说笑歌舞,安石抱着个纸箱分橘子。李竞斜眼看他,他习惯这样给人分东西,站立着扔下去,因为他高,一种巍巍在上的姿态,像是布施。
轮到李竞,一只圆胖的橘子落在她膝上,落差较大,有点痛。她忽然动了个恶作剧的念头,抓起橘子,照着安石的背后死力砸去。
“啊!”安石猝不及防地叫了声,橘子正中他的屁股。
“你……你敢在背后砸我!”他不知是愤怒还是震惊。
“我是叫你。”李竞平静地说。
“你这样叫人吗?”安石生气了。
“跟安主任学的啊!文件、带子、毛巾、橘子,你给人东西偏不好好地递,不是高高地砸,就是远远地扔,不是吗?”李竞迎着他的目光。
安石怔在那里。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面对头儿的尴尬。
宁芷华跑出来,接过安石手里的纸箱:“我来,我来,我都坐麻了。”她脸上笑得过分热情,特意捡只大的橘子送到李竞手上,“李竞,这个包甜,你是功臣,多吃点!”
橘子真的很甜,李竞抱着膝盖慢悠悠地吃,夜色里没人看见她偷笑。
8
看样子安石已经忘了昨晚的事,早上起来,又见他神气活现忙来忙去。
也许是在山水林泉间,这人其实比平日随和不少,可是有人问他讨地图看的时候,死不悔改还是那个姿势,手臂一扬,摔在人家怀里。
李竞暗暗骂了一声。
吃了早饭各人背着装备出发。储秀峰海拔并不很高,只是人迹罕至,虽然一路荒草荆棘磕绊,但白水飞瀑、烂漫山花,景致却出奇美。攀高负重考人耐力体力,没多久宁芷华已经受不住了,落在后面,要大家不断地伸手拉她。安石拿过宁芷华的背包,顺手去取李竞的,李竞一闪:“谁说我不行。”
下午3点,大家登上侧峰,天空碧蓝如洗,极目天边,望见远方的稻田,葱茏的林海,唯独身后的主峰,隐在一团云里,似远又似近。那团云是储秀峰最诡异之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风、就下雨。风雨大作的那方天空下,漆黑如夜,陡峭险拔,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安石是知道这个的,看看大家,都累得半死不活,小郑小周几个干脆瘫在地上喘大气,更不用说宁芷华了。
“休息15分钟,准备下山。”他下了命令。
“我不下山。”李竞好像跟他拗上了,“就差几步,干吗不上去?登山不到顶峰,那不白来了吗?”
“天快晚了,这座峰有危险。”安石是领队,要顾及团队,其实他想的和李竞一样。
“你们先下去,我上去走走,很快就能赶上你们的。”李竞擦着汗,脸颊红红的。
安石略一沉吟,交代小郑:“你带他们先回营地,顺着箭竹的路线走,要慢,陡坡的时候身体前倾,保持平衡。我带李竞上峰顶。”
李竞硬硬的:“我自己能上去,又不是登你家的山,要你带。”
安石有点挂不住,恨恨道:“是你家的山行了吧,要不要交买路钱啊!”
现在只有他俩了。
有时安石在前,她在一米之后,有时她赶到前面,安石又快快地超过。
还有山泉汩汩的流声,还有起落啼啭的鸟声,还有风过林间的沙沙声,再就是他的步子和呼吸,有时很近,有时很远,好像均衡的韵律,她无法不去注意。
他是不是也在感觉她呢,近峰顶时,好像知道她的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好像知道她在撑着一口气,安石忽然停下说:“歇一会儿再上去吧。”
“我还行啊,你不行了吗?”她装作不在话下的样子。
“是,我不行了。”安石没好气地,还是从背囊里摸出一盒人参片,刚想扔过去,忽然又改了主意似的,走到她面前,轻轻放在她手上。
她垂下头,没说话。
9
登上峰顶,看时间,已经快下午5点了。
太美了,这是方圆百里的最高点,云雾缭绕身畔,日薄西天,万丈红霞在雾气里观,无边的朦胧温婉。
她急着找人分享这喜悦和激动,不觉含笑望向安石,安石也微笑看她,想说点什么,两人又忽地一起肃然闭口。
而只是一转眼的事情,天色突然暗下,头上一顶黑云低如帽檐,安石一句“快走”声未落,天地已风雨大作。
他拖着她的手,慌忙往山下奔。雨大如斗,辨不清东西南北。李竞想找棵大树暂避,安石却使劲拖她,连滚带爬几百米逃出生天,却见别处天青云淡,草木不曾打湿半点。
“就那一块云彩下雨!”安石指指山上,“见识到它的诡异了吧。”
李竞心有余悸。
下山时李竞走在前面,奇怪安石不再和她争先,回头望望,他的步子有些趔趄。她调侃:“看看,这就是男人的力气,不行了?”
安石这才紧走几步,但很快又落在后面,李竞见他沉默,问:“你怎么啦?”
安石扶着一棵树坐下,淡淡地说:“你先下山吧,我有些不舒服。”
“怎么啦?”李竞过去看他。
“可能被蛇咬了。”安石拨开裤脚,脚踝处,一深一浅两个大牙印。“妈的!”他骂了一声。
“是毒蛇吗?”李竞忙问。
“像是吧。”安石挣扎着扯下鞋带,扎紧小腿。
“你不能再走了,蛇毒要多久会扩散。”李竞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道,三四个小时。天就要黑了,你先下去,叫几个男的上来,带上营地的特效药。”安石疲惫地嘱咐,“记住下山的时候别太急,顺着箭竹走,营地的方向在东北45度,晚上会开绿色的扫射灯,我的表有指南针和照明,戴上。”
“一上一下要耽误多少时间,你动不了,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李竞果断地说,“我背你下去!”
“滚!”安石摔开她的手,他的嘴唇都已经发白了,脾气还大得惊人,“让女人背?我不如死在这儿!”
“我平生最恨这种话!”李竞火了,“你以为比我强多少?今天就算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争定了这口气!”
她叉着腰,咬着唇,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话虽然这么说,安石高大,自己未必背得起来,她记得早上好像在安石的背囊里见过一卷绳子,好吧,就这样办。
此时安石所有的抗议愤怒都是无力的,李竞把他上半身仰面贴背地绑在自己身上,不轻柔不客气地半拖半负,一路往山下去,遇到陡的地方,她索性坐着滑下去,也不管他生死。
安石又晕又悬地任她摆布,虚虚地挤出句话:“你这样绑着我,让人见了,以为是拖死狗……”
“你以为你是什么?”李竞冷酷地说。
“有件事,我知道,你还生气。”安石在她背后说,声音嘶哑。
“那天,我是拉肚子,可能是早上喝了冷茶,实在憋不住,很狼狈,连手纸都赶不及带。”他低低地,非常难堪地,“没想到你就在那个时候出来。”
李竞忍俊不禁:“这就是你的小事故,为什么不早说清楚!”
“一个大男人,怎么说?”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没带手纸,那怎么擦干净的?”李竞促狭。
安石费劲地说:“给男人留点隐私好吗?”
李竞笑:“对了,那天我用的是侧踢。”
10
回来三天了,李竞的两边肩膀,还麻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她背着安石筋疲力尽地撑到营地,宁芷华是怎样惊慌失色地扑上来,满脸都是眼泪,她是怎样不顾一切地俯下来用口去吮蛇毒,不管别人一旁说你喉咙发炎会没命的。当时就想,自己怎么没想到呢,又想自己怎么没做到呢,或者是,自己可能做到吗?
安石当时虽然满嘴的唠叨抱怨,但那神情分明是感动的,她总是想起这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听宁芷华说,安石已经好了,这段时间休年假,不知道又要去征服什么难度。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很放松,放松得全身惫懒,斗志全无,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干,却突然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天去人事科按期填表,关科长笑眯眯地问她:“李竞啊,你的表现相当不错嘛,那几个专题我都看了,有深度。实习期就快满了,想不想进我们台啊?”
李竞一笑:“我当然希望能留下来。”
关科长话锋一转,稍微压低声音:“你能留下当然好,不过今年情况难说,编制紧,合同工想转正的都排着队呢,你要努力哦。”
李竞道:“我只能尽力争取吧。”
出来心情凭空有点低落,其实也听人说过,要进电视台找人花钱是必需的,这不是潜规则,这是光明正大的社会法则,但李竞就是不情愿,也没人可找,也没钱可花,她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下午有雷雨,玻璃窗外天色如夜,她正剪一条稿,桌上的座机响。
对面那人很冲:“喂,你下来吧。”
李竞莫名其妙:“你是谁啊?”
“你耳朵有问题啊?”
“有病!”李竞挂线。
下班时雨稍停,走出电梯,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大厅踱步,竟是安石。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李竞惊喜。
“一名专业的媒体从业人员,听力要求是非常高的,你竟然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下周调你去现场传音记录好好培训一下。”安石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竞,“好吧,我也别装了,我提前回来了,中午才从玉龙雪山飞回来,没意思,到哪都会想起你。”
李竞站在那里,突袭而来的慌乱、手足无措的感觉。
安石拉住她的手:“走吧。”
她都忘了问去哪,也忘了至少该挣扎两下,可她的手分明比她有主意,它乖顺地蜷在他暖和的大手里,它喜欢那个地方。
下班的同事都看到他俩,安石的表情自然平静,好像已经拉了她几十年。
天还下点小雨,远处有雷声,他拉着她快步走过街道,迎面人流如潮,他的手没松一下。
“你带我去哪儿?”李竞手心里出了汗。
“吃饭、逛街、看电影。”安石简短地说。
“可是,为什么?”
“李竞,没有男人追过你吗?”
“你什么意思?”
“要是你跟男人约会过,还用问这么脑残的问题吗?”
李竞有点生气,可安石忽然低头朝她一笑,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穷凶极恶,一笑起来整个世界的太阳都出来了。
他拉着她停在一家女装店橱窗前:“那件衣服好,你穿了就会像个女人,我送给你吧。”
李竞素来讨厌那些花边蕾丝:“我干吗要像个女人?”
安石无奈地看着她:“你不像个女人,我怎么爱你啊?”
11
消息传得真快,第二天上班,大家都知道了。
走过人事科,关科长早在里面瞄见李竞,连连招手喊她进去。
“李竞,你真厉害,连安石都能搞定,昨天还不跟我们说实话。”关科长笑呵呵地说。
雪姨也来附和:“这下你还愁进不了咱们电视台,安石的老爸是省委宣传部部长,你就是想进中央电视台都不在话下。”
又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头:“哎李竞,你是怎么把他弄到手的,教我们一下嘛。”
她都不知道是怎么逃出来的,可进了专题部,同样的场面和围观,人人都为这点不寻常的八卦极尽兴奋好奇,只有宁芷华,远远地看着她,笑着打个招呼,很牵强。
宁芷华是三天后离开的,名义是到下面一个市级电视台挂点。
她离开的前一晚,特意找李竞说了会儿话。
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开口就说:“李竞,不要心存不安,我们还是好朋友,那些争风吃醋的故事很低档,我不想那么难看。”
“但我很难保证,接下去自己不会失控,所以我必须走,毕竟我爱了他6年,曾以为坚持下去总会有个结果。”宁芷华笑笑,“现在才明白爱情这件事,不适合励志片里的准则,再多的努力在他那里也只是个负数。早知道他喜欢别人用橘子砸他的屁股,我早6年就这么做了该多好。
“但我都有一些为你们高兴,真的,安石到底找到了喜欢的人,特别不容易。他是那种心很高的人,而你,李竞,你也很棒,你昂着头挺着胸那勇敢骄傲的模样,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多么帅!”
其实这几天宁芷华过得一定很难,看着她迅速憔悴的面容,还要装作轻松大方,她人那么好,对自己又一直关照,李竞心里一阵难过,不禁掉下泪来。
宁芷华换了更活泼的语气。
“哎,我教你冲暖胃茶好不好?安石胃不好,加班的时候总会犯胃疼,这个方子很好的,我一直冲给他喝,虽然也知道是白给他喝了。”
从今天开始李竞要学习怎么爱人了,一想到这点,她就有点犯怵,要做到宁芷华那样,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一次给安石冲暖胃茶,他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李竞说:“你别盯着我行吗,我做事不喜欢别人像监工似的看。”
安石笑:“我看你会不会。”
李竞放了一撮红茶在杯里,刚想去饮水机注水,安石叫:“那个水能冲茶吗,开玩笑!”
他真讲究,冲茶的水要用小电壶现煮,水开小了不行,大了也不妥,要蟹眼水。
然后切姜片的时候,安石又嫌她切得太厚,厚得像柿饼,放红枣的时候,又说她没把枣核拣出来,容易上火,加红糖的时候又怨她放得太多,甜得腻喉。
李竞来了气,把东西一摔:“我不冲了,我干吗要给你冲这个破茶,你自己不会冲啊!”
安石皱着眉头看她,还是笑了,轻轻地抱住她:“你身上怎么那么多刺呢?动一动就扎人,保护自己吗?不需要那么多刺知道吗,以后,我来保护你,你是我的,我要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在他的怀里,李竞没有招架之力。
12
得承认,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有时很甜很甜。
甜得让她微醺,微醺下却有一丝惶恐,贪恋这一刻是仅有的,唯一的,害怕转身就化为梦幻泡影,再不复得。
在高高的山顶上看日出,他牵着她的手,金红硕大的太阳喷薄而出,好像要让这全新的霞光万丈的世界,专属于他们的相爱。
在渔火闪闪的岸边听海浪,她靠在他怀里,数浪涛拍岸时他心跳的频率,他的心那么近,近得让她感激和欢喜,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
在街边他给她买DIY的冰激凌,耐心地排队等候,研究水果的营养搭配像谋划一件大事,唇边一抹微笑,高高地擎着向她跑来。她因此要把那冰激凌很久很慢地吃完,每一点的冰凉与甜蜜都如此让人舍不得。
她从前是白来到这世上啊,日月星辰,鸟语花香,一支雪糕一杯茶,那么多凡常的物事为什么在他身边,有他陪着,就忽然间变得那么绚丽神奇迷人。
她有时感觉自己变小变弱,就像每次跟他坐在漆黑的影厅看戏,真实的世界仿佛只有那方银幕。然而再精彩妙趣的剧情,都无法令她放松。他在她身边,就算全世界都失落在无边的黑洞,她知道他在她身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一些安全,更有一些压迫,一些恍惚和颤动,一些极其细致的变幻迷离。她时常回眼偷望他,他那么英武自若,他那么胸有成竹,他一切都是那么的对,她忽然间就有些怀疑自己。
人人都说李竞变漂亮了。
她知道他们说的漂亮是什么,她蓄了长发,发茬刚到脖颈,细碎得扎人,不是她最爱的清爽利落。她的衣饰开始增加蕾丝、荷叶边、印花和雪纺的元素,没办法,安石喜欢。她走路不再风风火火,因为收紧的裙口和细高跟鞋,安石说女人就该婀娜多姿。她每天甚至要早起半个小时化妆,安石说,女人不化妆就好像没穿衣服在大街上走。李竞说,我以前一直这样,安石就很强势地一把抱住她,不要说以前,你现在是我的,我要为你负责。
他相当负责,亲力亲为这个把她改造得更女人的工程。他给她制订增肥的计划,他甚至每天都在酒店给她预订木瓜炖雪蛤。她不喜欢那味道,吃得很勉强,他就从身后抱住她:“我要量一量,嗯,好像大了一寸,很好!”
他给她报了很多班,烹饪插花瑜伽拉丁舞,他陪她上课,督促她练习。其实李竞不抗拒学习和改变,那也能带来新鲜和灵感,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她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来?
“如果你要把李竞变成宁芷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呢?”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说。
安石就觉得伤心了:“我是为了谁啊,我一个大男人天天为你操这些小碎心,你还说这样的话。”
她就不忍说些什么了,她的那些坚决和锋利,就这样不忍着不忍着退下去,踉踉跄跄地,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安石喜欢她什么呢?这样的怀疑不是一次两次。
安石喜欢轻轻地去抚她的头:“这样子多好啊,乖乖的像只小猫。”
这个乖字,她听得好不自然,想扭开,却不知怎的,生生地没动。
恋爱中的女人想方设法总要问到的,她也一样:“其实,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安石皱起眉头,“我不喜欢桀骜不驯主意和架子都很大的女人,我不喜欢你的臭脾气,你不漂亮,身材又差,可是,真是的,我就喜欢你。”
她在那里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挣扎的念头都一败涂地,眼泪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她拼命地用手背去擦。
13
李竞工作更努力了。
心底里她有着这样执拗的想法,凭自己的实力进来,这样的证明很重要。
安石却常常笑她天真:“再有实力的人,也得脚下踩着一个机会,否则就是白费劲,放心吧,这个机会我能给你。”
还是感觉有些郁闷的、些微的莫名的受挫,李竞觉得,她的努力好像没有意义。
有些倾诉不适宜找最爱的人,周五晚上,恰好安石下乡,她约了几个大学同学出来喝酒,发发牢骚。他们从前常常这样豪迈无拘,在午夜的大排档炒几盘田螺牛河,买上一箱生力啤酒,人手数瓶,喝到天明,酩酊大醉,然后一路高歌而回。
她才喝了一杯酒,安石就打电话来:“你在哪里?”
“几个同学出来坐坐。”
“在哪里?喝酒了?这么吵,很多男的吗?”安石不悦。
“都是同学,很久没见了,大家高兴一下,没什么的。”她压低声音,不想他担心。
“都12点了,你赶紧回家。”他很严厉。
她只好找个借口:“我没车,跟人家一起来的。”
“我马上去接你。”
他真狠啊,硬是连夜从县城开了200公里的车赶回,只用了1小时15分,他的越野车黑沉沉地停在路边,他不下车,只按了几声喇叭。
李竞不动,他摇下车窗吼:“你走不走?”
她真想就是不动,她真想吼些什么回去,可是她的腿还是站起来了,同学们好心为她打圆场:“快去吧,安大主任多爱你啊,真让人羡慕死了,幸福的小女人。”她咬着嘴唇关上车门,他们会看到这幸福里的屈辱吗?
不是因为赌气,接下暗访传销组织这个专题,李竞真的不是因为赌气。
是晚报的记者通过副台长找到她,想和她联手打进那个传销组织,卧底7天,深度揭露传销组织的来龙去脉。李竞当然很欣慰,之前的专题片在业界多少给了她一点名气,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想瞒着安石,又怎能不让安石知道,和她直觉一样,他不同意。
“有什么不行的呢,上次曝光毒大米我不是也干过吗?不是你说的,我是女性,相貌平凡,又会武功?”
“算了吧,你那花拳绣腿上次差点出事,我不会让你冒险,换别人去。”
“你这不是有私心吗?”
“我是有私心啊,怎么啦,现在你是我的女人。”
“我想去,我去定了。”她已经很少这么坚持了,明知安石的脸色很难看。
然而晚报记者再没跟她联系,她去问,才知这个选题台里最后没有批准。
那天晚饭是在气氛极好的山顶餐厅,安石心情不错,李竞望着窗外山下的灯火,有点走神。
“没批不是更好吗?这么好的美食,吃吧,别瞎想了。”安石为她布菜。
“是不是你,安石?”
“好吧,我老实告诉你,是我找的台长,我跟他说,你怀孕了,我们要结婚了,呵呵。”
“你撒谎。”
“这不算撒谎,你要是想,我现在就能和你结婚怀孕!”安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是枚闪闪的钻戒。这盒子放在身边好几天了,他想,这正好是个机会。
“果然是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管!”李竞生气了。
“你就爱逞强不要命,我当然要管。”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有什么权利控制我,你以为你是谁?”
“妈的,我是谁!”安石也火了,他站起来要走,看看手里的戒指盒子,抬手往李竞手里一摔,大踏步地走了。
盒子打在李竞腕上,很疼,疼得将她冷不丁扎醒。
还是这个动作,居高临下地,颐指气使地,他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对她用这样的姿势,那时,她有刺。
14
安石那晚负气离去,喝闷酒犯了胃病。
现在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李竞还是心软了。
他心里应该还有气:“李竞,我做这么多事操这么多心,你都不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管你是死是活。”
李竞低头无言。
“我曾想把你的名字改回原来那个,‘竟’字比‘竞’好,我现在可能是有点迷信,‘竞’字剑拔弩张,‘竞’字里面是空的,少那一横,没有心。”
李竞默默想:“我的心,你能看得见吗?”
“昨晚我有很多事想对你说,你的工作关系落实了,你在听吗?”
“嗯。”
“你不感到高兴吗?这是个好消息。”
李竞笑笑。
“下周你要去编辑部报到,管理带库资料。”
“为什么调我去带库?”
“听我说,带库很清闲,很舒服,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
“我从没说过要清闲要舒服。”
“我认为你要,至少将来有一段日子要,知道吗?家里想我们年底把婚事办了。我们都是独生子女,可以生两个小孩,你是我的女人,你得帮我完成这个任务。”安石的语气温柔起来。
“你总该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可以替你决定。”
“你的女人?”李竞站起来,“别忘了,我首先是我自己的!”
“又来了,为什么你总不肯放下那点所谓的骄傲!”安石坐起来,他还在输液,一发火胃病又犯,脸色又怒又痛。
李竞只好缄口,扶他重新躺下,安石把头偏开,不说话。
“除了那点骄傲,我还有什么呢,安石。”她在心里说,不无忧伤。
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宁芷华说过的话,难度,他喜欢登珠峰、深海潜水、徒步穿越大漠,那样的难度让他着迷。他爱的是不是她的难度?
宁芷华对他毫无难度,她千依百顺死心塌地得来不费吹灰之力,我的难度,是火星撞地球,那曾是独立的骄傲的星球,旗鼓相当,互不相让,谁也别想捕获谁。所以他征服,他攻克,他操控,难度让人痛苦,又那么让人激奋。
只是现在,她的难度还能守住多少?
15
这天她来得很早,电梯还没下来,细高跟撑得她有些累。
不经意抬起头来,蓦然照见电梯门的镜子,看见那个无精打采的女人,长发遮住了明净的额,化了妆的不真实的脸,精致烦琐又累赘拖曳的衣裙。
那是谁啊,很悲伤,她几乎不认识自己。
电梯升到15层,她出来,走在幽暗的空旷的长廊,带库资料室在长廊的尽头,她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来,坚定了主意。
不干了,再好的环境再好的爱,做不了我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为了爱,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的爱还要不要呢?
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清凉清凉,沁人心扉。擦干水珠,一只手把长发尽数挽起,一只手拎着细高跟鞋,光着脚跑出去拦出租车。
10点钟,仍不见李竞上班,安石急着打电话给她。
“你怎么不来上班?”
“我不干了,我不愿意去带库管资料,谁爱去谁去,你要是执意反对,我就去别的台,这世界总有一个地方相信实力和努力。”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从头开始’。”
“什么?”
“‘从头开始’发型屋,我在剪头发,剪回我原来的样子。”
“李竞,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我没那么想,我就是本来那个李竞,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就是那样,原谅我没法做到你的要求,如果爱情就是要彻底地否定自己,我宁愿孤独一辈子。”
李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的山都要踩在脚下才叫征服,如果当初吸引你的是我的难度,就让它一直在好不好?”
她停了停,睫上一点泪光,轻轻地说:“安石,我很爱你,我也很爱自己。”
她说完了,对面的话筒只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在想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会做什么?
她的心跳得好快啊,一秒钟好似一万年长。
紧咬着唇屏住气息,她等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