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四周一片宁静。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安静的感觉。我知道城市的声音,或是运输飞船的声音,或是艾薇试着入睡时的呼吸声,可是这种安静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的入侵者。虽然我们才刚离开罗莎,不过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行星,这里只有卡伦和一阵轻抚过我皮肤的微风。
树木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但是地面不平坦,到处散布着树叶、坑洞以及掉落的树枝。我又跳又躲,有时也被绊到,不过随着身体慢慢恢复,呼吸也平稳下来,就这样跟卡伦一起跑着。
身体的复原只让我放松了片刻,后来我的肚子开始强烈抗议,让我放慢了速度。虽然我们只跑了大概四英里远,可是我的脸很烫,双腿也站不稳了。卡伦看着我,眉头深锁。他慢下来,拉住我的手,让我停步。
“你还好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还好,我大概只是饿了吧。”我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好好吃一顿饭,而我的身体不喜欢只靠这么少的能量跑这么远。我的身体习惯吃得好,也吃得规律,过去五年以来都是这样。
站着不动让我更难受,接着我伸手摸了摸左肩,脸部抽搐了一下。我感觉得到肩膀后方的硬块,有颗子弹就卡在那里。我的皮肤已经愈合盖住它了。
我想要忍住疼痛,可是在虚弱的时候很难这么做。痛苦一阵一阵地发作,不肯被压抑,而我也皱起眉头。真讨厌。
“怎么了?”卡伦伸手要摸我的肩膀。
我耸肩弄开他的手,然后转过头。有人看出我脸上的情绪,这种感觉很难为情。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人能够做得到,即使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一样。
“没什么,”我嘀咕着说,“里面有颗子弹。”
他又伸手过来,我让他的手压在外套上,用手指寻找,“要我帮你弄出来吗?”
我犹豫着,看了看四周。这里很暗,附近没有人。我们离奥斯汀还有一段距离,也已经离开罗莎够远,不会有任何运输飞船或守卫追来。一阵微风把我马尾没绑好的几根发丝吹到脸上,我用手拨开,“也许我们应该继续前进。”
卡伦笑着伸出一只手,“把刀子给我。”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刀子交给他。他没答应要继续跑,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这是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了。
“你坐下来会比较好。”在他说话时,我也脱下了外套。
我再查看了四周最后一遍,然后才慢慢地坐到地上,盘起腿来。我暂时闭上眼睛,感觉体内所有一切都疲累地坍塌在一起。卡伦坐到我后方时,手指轻抚过我的手臂,让我因此颤抖起来。他找到我上衣的弹孔,而我的脖子感觉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
“你得脱掉这一件。”他说。
我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让上衣就这样挂在脖子上盖住汗衫。
“嗯,我就直接用刀子挖进去吗?”他一只手稳稳地握住我的肩膀。
“对。你不必太小心,最好快一点。”
“好吧。”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接着我就感觉到刀尖刺进皮肤。接着他刺得更用力,我也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吹在我脖子上,他温暖的身体在我背后,这让我更容易隔绝疼痛的感觉。
子弹咚的一声掉到地上,接着卡伦就把刀放到旁边,双手沿着我的手臂滑下。他往前倾,脸颊擦过我的脸,些微的胡楂让我的皮肤觉得刺痒。他的手指和我交握,然后转过头,嘴唇轻抚过我的太阳穴。
“那真是我做过最恶心的事情了。”他轻声说,语气有点逗趣。
我笑了出来,而他握紧我的手,贴在我脸上的嘴唇也形成一副笑容。我转过去,和他眼神交汇,接着我们的嘴唇也在一瞬间互碰。他先抽身,又露出担忧的表情。
“想要找些食物吗?”他问,“你看起来累垮了。”
我离开他身边,穿回上衣,“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他看起来好像想要反驳,不过等我穿上外套,开始行动,他没说话就跟了上来。我一度考虑过抓只动物,可是一路上都没看到,而且我们也不能生火煮东西。因为HARC守卫可能会发现烟雾。
重启人没食物吃的反应会不一样。如果是人类,会觉得不舒服,很痛苦,体力不断消耗。饥饿感会占据一切,直到完全无法想别的事。
身为重启人,我的思考比较清楚。虽然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不过肚子里的侵蚀感会更难受,感觉就像有只怪物从体内啃食着我。
在我计划逃跑时,并没有想到食物的问题。好多事情我都没考量到,例如我们要在哪里睡觉,到哪里找水和换衣服。我惊恐地想要救出卡伦,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我们出来之后可能会更惨。也许HARC没错,他们真的对我们很好,供我们吃住。对,虽然我们算是他们的奴隶,但是那可能比我们在这里面对的状况还要好。
我很抱歉。艾薇的声音在我耳中回响,声音就和她死掉那天一样清楚。她到外面来并不会更惨。其实,要是我多注意一点,要是我一开始发现有可能逃跑时就认真策划,说不定她现在还会活着。
我闭上眼睛,抵挡压迫着胸口的罪恶感。无论肚子饿不饿,她都会喜欢这里的。
“重启人特区要往那里,对吗?”卡伦的话让我回过神来。他正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指向北方。
“对。”
“所以全部的HARC运输飞船都往那里去了。你觉得他们知道在哪里吗?”
“对,这样似乎很合理。”
“你真的不觉得那里有吧?”他问。
“对,我从来不觉得有。就算有什么,大概也只是某些重启人从一个地方跑到下一个地方,不停地躲避HARC的守卫。”他失望地垮下了脸,我也叹了口气,“对不起,这种事情我是不是应该说谎,让你觉得好过一点?”
他笑了,“不是,我喜欢你一向都说实话。”
“我看不出撒谎有什么意义。”
“那很酷。”
“谢谢。”我说。一股暖意从我的胸口扩散,一路往上延伸到我的脸颊。至少他似乎没担心我们目前的状况。他的乐观让人安心,我们走路时,我伸手握住他。
太阳开始升起,浓密的树林也变为空地,褐色的草地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距离奥斯汀还有十英里左右,任何经过的HARC运输飞船都会很轻易发现我们。
我停下来,一只手遮住脸。我们应该跑才对。要是我们用跑,早就到那里了,而且在奥斯汀也比较容易找到食物。
“我们要休息一下吗?”卡伦问。
“我想我们得等到太阳下山。”我说,然后转身拖着脚步回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我靠着一棵树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伸展到前方。卡伦待在原地,转头查看这片区域。
“我们离奥斯汀有多远?”他问。
“大概到半路了吧,十英里左右。”
“我要去找食物,”他转过来看着我,“你要在这里等吗?我不会跑太远的。”
“去哪里找食物?”我疑惑地看着周围的树木。
“我要往那个方向去,”他指着说,“呃……”他转了几次身体,“东边。对吗?那里是东边?”
我点点头,“你要去那里找什么?”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餐厅外面会有食物的啦,瑞恩。”
我忍住不笑出来,不过嘴角还是扬起了,“我听说过了。你真的觉得可以找到食物?”
“我在田地工作过,我知道要找什么。而且我和其他人在走回城里的路上,会趁HARC的农夫没注意的时候找好东西。”
我准备起身,但是他摇了摇头。
“你可以休息。”他说,“我不会走远的,而且这附近没有人。”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他说得对:天空很蓝、很清澈,没看见任何运输飞船。老实说,我的身体也不想再走动了。
“别迷路就好。”我的头往后靠在树上,“如果你碰上麻烦就大喊。”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虽然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但还是往我这里笑了一下。他一定和我一样累,也一样饿,可是他掩饰得比较好。我不得不佩服他在情况很糟的时候还能保有那副笑容。
阳光从树叶后方透过来,让我眯起了眼睛,而我的头也开始往旁边倒。我想要睁着眼睛,但眼皮一直要合上,最后我也就这样闭着了。
过了段时间我突然惊醒,眼睛猛然睁开,双腿也用力抖了一下。有片树叶搔着我的手臂,于是我推开它,立刻转头看太阳。它还高挂在树林的上空。
“卡伦?”我轻声呼唤,然后站起来,转了一圈,可是这里没有人,只听见附近某个地方有只鸟飞起来时拍动翅膀的声音。
我拉紧外套,再看了看太阳。它之前是在哪个位置?我不可能睡那么久的。也许一个钟头,大概更短。让他自己离开真是太蠢了。现在对我们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被拆散,而我竟然还让他独自在野外游荡。
上空的鸟尖叫了一声,把我吓一跳,冰冷的双手不得不塞进口袋。如果在夏天逃离HARC,会是比较高明的计划。其实,任何计划都会比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还要高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没有卡伦的踪影,我吞了下口水,尽量不陷入恐慌,克制住想要冲进树林去找他的冲动。他没事的。要是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就会是真的。
一阵窸窣声使我转过身,我绷紧神经,赶紧伸手拿枪。一会儿之后,卡伦摆着胜利的表情出现了,而我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回应他。
“抱歉耗了这么久,”他说,“结果我走得比预料中还远。”
他把上衣拉到前方,我皱眉看着他跪到地上,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出来。我跪下去,拿起一颗小小圆圆的黑色物体。
“一种黑色湿软的东西?”我疑惑地问。我低头看着混杂在其中的褐色坚硬球状物,“那些是坚果吗?”
“瑞恩,”他笑着说,然后靠过来把坚果拿走,“这是胡桃,你从来没见过胡桃吗?”
“噢,大概从来没看过有壳的样子吧。”
他看了看四周,挑了颗石头,把胡桃放在地上,“因为我们没有胡桃钳,所以得发挥一点创意。”他用力砸下石头,壳就敲碎了。他挑出坚果的碎块,一把放到我的手中。
“谢谢。”我惊讶地眨眼看着。
“然后那是柿子,”他指着黑色的水果说,“可以挤到嘴巴里面。不算我最爱的东西,但还可以吃。”
我吃了几块胡桃,卡伦则是继续在地上敲壳,接着我把柿子拿到嘴边,用手指挤压。尝起来很甜,也弄得脏脏的,我把皮丢掉的时候,手上都被汁液染黑了。
我们安静地吃着,接着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和他把一切整理好。卡伦往后靠着一棵树,张开一只手臂,我也开心地依偎在他身边。
“谢谢你。”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
“不客气。”他的下巴放在我的头顶,手指沿着我的手臂滑下。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而我也闭上眼睛,头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摆动。
“你一直都打算要去奥斯汀吗?”
“什么意思?”我眨眨眼睛,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就是你答应勒伯会去救他女儿的时候。你是认真的吗?或者你心里想的只有逃跑?”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我说,“如果有重启人特区,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显然我不太适合在野外生存。”
他咯咯地笑着,“我觉得你行的。”
“而且我也不想要证明他是对的,”我轻声说,“我知道勒伯预期我们会逃跑。他们不信任我们,而我不想证明他们是对的。”
他举起手捧着我的脸颊,接着就在我的头顶轻轻吻了一下,“说得好。”他轻声说。
日落之后,我们离开了躲藏地点。在白天有两艘HARC的运输飞船经过,可是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看到其他的了。
虽然我又睡了一会儿,不过卡伦一直很警醒。从我们离开机构到现在,他都没有睡过,而且我看得出他的手又在发抖了。他看到我发现了,但我们两个都没说什么。他没表现出其他疯狂的症状,我也不愿意谈论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定不会发生的。
到了树林边缘时,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
我们又开始拔腿狂奔,靴子重踩着地面,飞掠过草地。强风从我外套的弹孔吹过,我皱起了脸抵抗寒意。我们全力冲刺,我的胸口觉得紧缩,喉咙像是在燃烧,但我们还是继续快速移动着,不时紧张地望向天空。
大概过了五英里,才又有一小片树林出现,我们进去之后,放慢速度开始走。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想要留住一些暖意。
“我们通过那个地道要花多久时间?”卡伦在我们呼吸恢复正常之后问。
“不知道。地图上只写了地道,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再跳上围篱爬过去。”
“好极了,上一次也没那么难嘛。”他一只手臂勾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近。
这里的树木比较稀疏、分散,可以掩护的地方也比罗莎附近那片树林少,不过我们都已经累得跑不动了,所以只好走着。
我们愈来愈接近奥斯汀,逐渐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卡伦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比罗莎还棒呢。”
“因为我们是先到富区啊。”建筑的顶部看起来有点眼熟。那里有三栋很高的玻璃建筑,透过树林我勉强看到周围还有几栋比较矮的。最高的建筑在城里西侧,楼顶是亮白色,仿佛在指引人们回家。这很有趣,毕竟奥斯汀的富区根本不会想让任何人进去。
“你见过城里的这一边吗?”卡伦问。
“没有。我死掉之后,我们前往留置机构的路上有经过,不过当时的我应该还在惊吓状态吧。我不太记得了。”
“你记得死掉的时候吗?”他问,“还是醒来的时候?”
“我记得醒来的时候。”
“你知道自己死了吗?我不知道。”
“算是吧,”我回答,“我很歇斯底里,所以一切都很混乱。我只记得在太平间醒来,然后就一直尖叫。”
“他们没把你放在复活室吗?那真是太可怕了。”
“对,他们以为我完全死了。”医院会把可能再生的年轻人放在复活室,将他们捆绑在床上。要是他们再生了,就会被送到安置机构;如果没有,则是直接送到太平间。
谁都不该在太平间醒来,毕竟周围都是当天等着火化的死者。我到的那天,里面是全满的。
我看着卡伦,把心里那些记忆推开,“你不知道自己死了?”
“对,我想说自己睡着了。我一直想要找我爸妈。我还以为变成重启人会有什么不同,可是我的感觉都一样。在到罗莎之前,一切都很不真实。”
“是啊。”我附和道。
快到城里,树林也变得比较浓密,而当我推开面前一根低矮的树枝,就看到灰色的铁丝网和闪烁着的红灯。我停下来,拿出地图。围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表示这里也通电了。
我们往后退回树林深处,直到看不见围篱为止。如果勒伯的地图正确,地道应该就在这个区域。
“在这里吗?”卡伦从我肩膀上方探头看着地图。
“应该吧。”我眯起眼睛看地上。这里太暗了,看不清楚什么。我把地图斜往他的方向,“我们是在对的区域吗?看起来地道从市区出来不会太远。”
卡伦看着地图,然后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我们试试再往西边走一点。”他指着说,“我觉得我们还不够接近市区。”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路上踢动着泥土和任何可疑的石头。我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我应该先问勒伯地道是什么样子,或者他们是用来做什么的,或者勒伯是不是确定那里还在。
我把地图塞进口袋,叹了一口气。卡伦跟我往西走,然后回头往东,接着又往西,彻底查看整片区域,在掉落的枝叶之间寻找。
“我们又要受到电击了,对不对?”卡伦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已经慢慢有一丝晨光了。
“也许吧。”
“太棒了。我想我的内脏上次都液化了,里头全都摇摇晃晃的呢。”
我被逗笑,然后看着他,“我们到接近围篱的地方找找看。”
他跟着我往围篱去,在我听见电流声的时候停下。我转过身,结果卡伦就跪到地上,推开一堆枝叶。他指着一个小洞,笑得很开心,然后双手撑在旁边探头进去。
“看起来好小。”
“我先去。”我说。
我跪到他身边,一个外观只是有人随便在地上挖的洞口,我从那儿看进去。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卡伦。在地底下一个又小又暗的洞里爬行,其实让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是我必须相信勒伯不会在女儿性命危急的时候害我们陷入危险。
“如果你想要,我们还是可以去电击的。”卡伦往后指着围篱的方向说。
“我想我们应该采取比较安静的方式。”我忽视自己的紧张,直接爬进洞里。一会儿之后,我听见卡伦也跟着进来了。
地道勉强只够让我们手脚并用地爬行。虽然我还有点喘息的空间,不过扭动身体回头望向卡伦的时候,只隐约看见一些轮廓,是他的背部顶到了地道上方。
地道顶部是由某种白色的木梁支撑,看起来很不稳。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只有我手指底下的泥土。
“如果这里塌了会怎么样?”卡伦问,“我们会被困在这里,永远被活埋吗?”
“对啊,大概吧。”
“噢,太好啦。真是谢谢你那么说,让我感觉好多了呢。”
我想要转头对他笑,不过又想到地道似乎真的有可能塌陷困住我们。或许尽量减少多余的动作,才是最好的方式。而且,这里面也太暗了,根本看不到他。
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减缓肺部喘气的速度。虽然卡伦说了那些话,可是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于是我闭上眼睛聆听,也因此安心了。
我一直爬,直到头撞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我停下来,举起手摸。
地道被封住了吗?
卡伦撞到我的脚,接着我感觉到他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挡住了。”我一边说,一边推着那个坚硬的物体。这东西摸起来很粗糙,“也许我们应该——”
那个东西动了,不然我本来想要退缩地说我们应该忘掉这个计划,忘掉勒伯和艾迪娜。我再次用力推,接着就出现了一丝光线。这是两块木头,可能是用来隐藏出入口的。
我用肩膀使劲推,直到上面的木头咚的一声掉到地面,然后另一块我也能直接推开。我挤着身体离开地道,倒在草地上,叹了一口气。空气很冰凉,我的手指也摸到沾着露水的草,但这一次我并不在意寒冷。我用力把一大口空气吸进肺部。
没有枪响、没有炸弹、没有叫喊,只有早晨清凉的空气、树叶窸窣和蟋蟀的叫声。没想到我们竟然这么轻易就潜入奥斯汀,相较之下,先前逃离罗莎的经验简直就是个遥远的噩梦了。
卡伦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后伸手过来开玩笑地拨弄我的头发,让泥土飞溅出去。虽然他对我笑了一下,不过眼睛看的是远方某处。
我转过身。地道带我们上了一座山丘,让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奥斯汀的富区。我不记得以前在贫民区的时候曾经这么清楚地看过。
那片区域很小,大概介于十到十五平方英里之间。这里是第二个奥斯汀。原来的地点在南边好几英里外,而且就我所知只剩下一堆断垣残壁。在战争中,重启人摧毁了人类大部分的都市。
我听说奥斯汀是得州最棒的城市。从我见过的其他城市看来,这个说法似乎很正确。这里的旁边有一座湖,在晨光之下闪耀着。城中心的建筑比罗莎的还高,某些甚至有十到十五层楼。
一条宽广的街道直达城中心,起点距离围绕在湖边的树林不远,终点则是一栋很可爱的圆形小建筑。那栋建筑是要复制原本的奥斯汀议会。由于得州没有议会,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拿那栋建筑做什么,说不定里面是空的。
“你父母的家在哪里?”我一边问,一边把木头推回洞口前。
“经过议会,在崔维斯湖大道。”他指着那条宽广的街道说。接着他就皱起眉头,双手交叉抱在肚子前。
“怎么了?”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真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压着肚子,“我猜我真的很饿了。”
他变得很苍白,而且双手比之前抖得更厉害。我吞了口口水,伸手握住他。
“你父母会有食物吧?”虽然我的声音很镇定,但其实自己也开始发抖了。艾薇在餐厅曾经饿得很严重,疯狂地把肉塞进嘴巴里。
卡伦点了点头,“他们应该会有点吃的。”
“走吧,或许我们也可以在路上找到其他东西。”我说。天空的太阳已经升得更高,再过不久,就会到处都有人类了。
我拉着他下了山丘,经过草地,接近房屋时,蟋蟀声也逐渐变小。由于HARC的围篱距离边界不远,我不想太接近,所以要到议会的另一边,唯一的方式就只有穿过城里。
我们蹑手蹑脚地沿着砖造和木造建筑后方的一条巷子移动。我瞄到几个人类从隔壁街上走过,于是加快脚步,拉着卡伦的手。他的眼睛往下看,另一只手握拳盖住自己的嘴巴。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被手盖住而闷响着。
“什么?”
“那股味道。”他停下来,往前倾,双手撑着大腿。他深吸了一口气,而我走近他,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闻起来像是肉之类的东西?”
我仔细闻,可是只闻到早晨清爽的空气,也许再加上一点青草或杂草的味道。
他闻起来好香。就像——肉。
艾薇的声音在我脑中掠过,接着我转身面向那些人类,恐惧感一点一滴地注入了体内。
他闻到了人类。
我抓住他的手臂,而他吓了一跳,站起来眨着眼睛看我。
“我们就去找你的肉,”我说,“最近的餐厅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着人类,露出我无法判别的表情,“记得那个孩子想要吃我的时候吗?”他轻声说。
“或者去找肉贩,”我不理会他的话,“或者杂货店,这附近有吗?”
“然后艾薇也表现出要吃掉我的样子。记得吗?她很奇怪,发疯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我不肯回答这些问题,是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得承认我们要担心HARC对他做的事,而且他看起来已经很害怕了。
“你不会让我那样,对吧?”他小声地说,眼神在我和那些人类之间来回地转。
我摇着头,摇得太用力了,“不。我不会让你那样的。”
他点点头,把双手塞进口袋,“大概再往前一个街区就有间餐厅。我想他们应该有肉吧。”
我勾住他的手臂,一起迅速地通过街区。卡伦低着头,一直深吸空气,然后试着尽量屏住呼吸。
“那里。”他指着一扇稍微有裂缝的木门,门前有辆发臭的垃圾子母车。门的开口传来碗盘的碰撞声,还有食物烧热的吱吱声。我从裤子里慢慢地拿出枪,把门打开。
两个人类在厨房里工作,一男一女,大概三十几岁,都是胖嘟嘟的,看起来就是在富区吃得很好。男人先看到我们,他大叫了一声,然后紧抓着女人。
或许我们的样子看起来比平常更糟,或是富区的人不习惯见到重启人,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惧的。女人立刻哭了出来,想把男人拖到另一扇门。
“停住,”我直接用枪指着男人,“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是要食物。”
他们都愣住不动,紧抓着彼此啜泣。
“你们能不能别再哭,赶快拿食物给我们?”我不耐烦地厉声说。为什么人一定要哭?
女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离开男人身边,急忙到冰箱前。卡伦把脸贴在我的头顶,发出了一声抽噎。
“肉。”我向她表明。
她拿着两大包生肉转过来,恐惧发抖着交给我们。
“要煮过的肉,你……”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又不是野兽。”我指着烤架上的肉排,男人就开始把肉堆进一个盒子里,“还有面包。”
他把整块面包装到一个袋子里,将装着肉的盒子也放进去。他移动身体要把东西交给我,结果女人一把抢走,把他推到她背后。她把袋子挂在一根手指上,小心翼翼地往我们走了一步。
我没留意眼角余光发现的动静,直到后来卡伦扑向她。
露出牙齿,咆哮着。
人类尖叫起来。
这次我没被尖叫惹恼。我的目光射向卡伦——呆滞的眼神。
他推开她焦急乱挥的手,想把脸埋进她的颈间,这时我的脚动弹不得。
你不会让我那样,对吧?
他的话让愣在原地看傻的我惊醒。我推开男人,往卡伦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那个哭喊的人类身上拉开,力道大到让他撞上了墙。他眨了眨眼,摇着头,但仍然不是原来的卡伦。
他不是卡伦。
人类在地上紧抱着,这时我抓起了袋子,跑向他。
“卡伦……”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他又眨了一次眼睛,低头看着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他注意到人类的状况之前,我赶紧推着他出门。
“怎么——”
“快走。”我打断他的话,握住他的手开始跑。
他慢下来的时候,我也拉得更用力,就这样拖着他经过巷子。我们飞奔穿过城里,跑上了一条通往远处房屋的宽敞柏油路。路分成两个方向,于是我转头看着卡伦。
“往哪里?”我望向后方寻找HARC守卫的踪影,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天空很清澈,早晨的气氛也很宁静。
他指向右边,于是我们往那里跑。靠近房屋时,卡伦拉住我停下来,指着一排灌木丛。
“在我们接近他们之前,我得先吃点东西,”他对着肉点了点头,“我不能像这个样子去见我的家人。”
我再往后看了看,还是没动静,“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走。那些人类随时都会通报HARC,而且——”
卡伦哼了一声,“不,他们不会的。你以为他们想要大家都知道那间餐厅出现了两个重启人吗?到时候就没有人敢再去了。”他指着空荡的天空,“他们才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扫视附近。他说得对,这里没有运输飞船或守卫。
我跟着卡伦到树丛后方,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我打开装肉的容器交给他。他拿了一块,立刻咬下去,我从来没见过他吃得这么激动。我自己拿了一小块,然后把其他的推给他,而他也没反驳就直接吃了。我小口咬着面包,一边看着他。
吃完之后,他一只手盖住嘴巴,目光移向草地。他拔起小草,手指几乎不会抖了,“刚才我是不是攻击了那个女人?我有点像是失去了意识,不过我记得……”他的语气很紧绷,声音很小。
我没有回答,但是他不需要听我的答案。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才想到也许这时候应该要讲些安慰的话。
“说不定会消退的,”我说,“或者等我们到重启人特区的时候可以要求帮忙。他们以前一定见过这种状况的。”
他点了点头,“没错。”
我跳起来,对他伸出一只手。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我们也没时间可以浪费了。那对男女是有可能改变心意的,“到那个时候之前,只要一直让你吃饱就好了。我相信会没事的。”
他握住我的手,站起来,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他相信我。
我试着露出笑容,仿佛自己也这么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