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熙实在被温九素磨得烦不胜烦，自从回了好彩理发店就一直问什么时候去找芸姐姐。

这天趁天气带点凉意，高熙懒得做早饭，答应等会带她去二舅家，温九素这才愿意跟着出门觅食。

两人走在灰石板路上，沿途多有热情的小贩叫卖。

温九素目不暇接地看着一道道香喷喷的美食从她眼前经过，等到差不多走到街尾，终于忍不住哀嚎：“妈妈，要吃的！素素饿！”

高熙也选不出吃什么，想了想，出了个主意：“我们再走一趟看看？”

“不要！”温九素的肚子已经在抗议，随手一指，斩钉截铁道：“吃那个！”

高熙直到坐在船上还在和一旁的温九素打商量：“是你指定要吃这个的，不能反悔喊热。”

“什么是反悔？妈妈。”温九素坐在平稳的船上东摇西晃。

那古灵精怪的模样惹得旁桌食客频频转头，听到她软乎乎的声音，抢着逗她：“反悔就是不能浪费粮食，要吃光。”

其他人听了纷纷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斗嘴，高熙难得有片刻安宁，自然不去打断温九素和别人聊天。

“艇仔粥来咯！小心滚烫！”

老板捧着个大托盘犹如泥鳅入水般在食客间自如地穿梭到高熙他们这桌，娴熟地放下砂煲，再放下一个碟子，嘴里说着：“这是你们的油条。”

被炸得金黄粗胖的油条已被人切成半指宽的长度，方便入口。

高熙把瓷勺探入滚烫莹白的粥里，粥面不断浮现被切成丝的各种食材。

一般大小的砂锅里装了鱼片、叉烧、鱿鱼、蛋皮、猪皮、烧鸭、虾仁，还有炸得酥脆的花生。

“妈妈！素素吃！”温九素看着不停滚动的粥，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高熙冷酷无情地回道：“粥还太烫，晾一会再吃。”

“这里没有烟烟，可以吃！”

温九素指着边上的粥油把口水咽下去，明明食物就在眼前，却不能入口那种感觉太抓心挠肺，逐渐刺激味蕾。

高熙有些好笑，她还知道没有冒气就是不太烫的意思。用瓷勺沿着锅边刮了一圈，放在嘴边吹了几口确定不烫才放在温九素嘴边，轻声说：“慢点喝。”

温九素早已会用勺子，不耐烦让她喂。抢着拿勺子，皱起小眉头说“素素可以自己吃！不用喂！”

“这个太烫，小孩子不能拿。”

“素素会自己吃！”

有头蛮牛不听劝，高熙只好让老板加个碗，把粥吹凉了再放进她碗里。

看着温九素自己有模有样地用勺子舀粥吃，高熙勾勾唇角，夹起一节油条没入粥面，再舀起一口含进嘴里。

绵密柔滑的粥底佐以咸鲜丰富的食材，牙齿偶尔碰撞上半酥半脆的油条，温暖煨进胃里。听着岸边来来往往的声音，转头眺望河面上泛起层层叠叠的鳞片波纹，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粥还没品完，温九素这个煞风景的就在催促：“妈妈，吃完要去找芸姐姐。快！”

“我真是生了个冤家！”高熙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残渣，几口吞掉粥，说：“现在还太早，等你听到我们后面老阿嫲家的钟响了十次就出发。”

“素素会数数。”温九素得意地仰起小脸。

“那素素现在开始数，看看我们到家的时候能不能数完，好不好？”高熙瞬间觉得浑身解数都不够用来对付一个小孩，每天和她斗智斗勇，白头发都早生几年。

“1、2、3......”

温九素把一到十来回数了十多遍才走到理发店，气还没喘平就跑去屋后，直接在老阿嫲家坐下。

老阿嫲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掉光了牙齿的嘴唇有些凹陷，含糊地问道：“是不是这个座钟又吵到你了？”

高熙慢了一步进门，把路上买的芋头糕放在桌子上，笑道：“明婆，她在这等着时间一到就去她二舅家。”

明婆连忙拎起芋头糕塞进高熙怀里，佯装恼怒地说：“我有吃的，你不要总是给我带吃的来！再这样就把素素带走！”

高熙担心芋头糕在两人推拒中压碎，只好接过说：“我是看这芋头糕蒸得软烂才想着带点给你尝尝，不是和你生分对你客气。”

明婆是个爱干净的独居老太太，整日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圆髻坠在脑后。她从不与人多闲话，把浸泡过汁水的斋烧鹅摆在家门口，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们会认识还是因为高熙没看住素素，生骨大头菜【1】自己跑去人家屋里看整点报时的座钟才有了来往。

明婆睁着浑浊的双眼狐疑地看着高熙：“真的？”

“我们一会儿午饭去她二舅家吃呢。”高熙把芋头糕放回桌子上，可惜道：“天气这么热，芋头糕放一下午会馊吧？”

明婆心疼粮食，掀开衣摆从里面的衣兜掏布包，边掏边问：“你多少钱买的？我给回你。”

“那我也把素素吃斋烧鹅的钱算一下给您吧。”

“我不给你就是了。”明婆对她没办法，只好把布包塞回衣兜里，摸了下素素的头顶，笑笑说：“斋鹅才几个钱呀，我们素素人小又吃不了几个。”

“啷啷啷！”这时理发店的铜铃被人摇响，同时传来声音：“阿喜？老板！剪头发！”

“这就来！”高熙扭头喊了声，看一眼温九素那鼓胀的小肚子，摇摇头往店里走。

“阿喜，你眼光好，帮我看看烫个什么卷好？”来人是住在街尾的蔡婶，人已经自己套好围布坐在皮椅上。

高熙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脸笑道：“蔡婶，是有什么喜事呀？还特意来烫头发。”

蔡婶撇撇嘴，口不对心地说：“明天我妯娌家嫁女嘞！听说侄女婿给的彩礼不少。我做婶婶的再怎么穷也要装点下门面，不给人丢脸呀。”

又是女人间无从说起的胜负欲。

高熙抖抖心肝，打量着蔡婶的脸型说：“你是瘦长脸，可以尝试烫个小卷，把长发放下来显年轻。”

“年轻好哇！就听你的烫个小卷！”蔡婶打趣道：“我先说好啊，不满意不给钱。”

“保证让你漂漂亮亮地走出这个门口。”

高熙在一旁利索地备齐工具，走上前把长发梳顺，用梳柄尖尖挑起一小簇放在烫发纸上，接着放上塑料卷发棒一起卷起来，再用皮筋扎紧。不断重复以上步骤，直到头发全扎好就用刷子给头发上一层烫发精，最后用一个塑料帽把头发全包起来。

高熙忙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甩甩酸痛的肩膀，轻声道：“蔡婶，好了。一个小时候后再刷一下定型水就行了。”

“诶哟，真是给钱我都不愿意再来做头发，这么久不能动也是累人。”

蔡婶从打瞌睡中醒来，好奇地碰碰脑袋上的红色塑料袋，说：“再坐下去我屁/股要麻了，我去打几轮牌，一个钟后过来找你。”

蔡婶顶着红色塑料袋，火烧屁股般离开理发店。

高熙顾不得收拾东西，连忙追在她后面喊：“记得不能掀开袋子！”她只见一个红色圆球快速飘向远处，街上的行人习以为常。

一个小时后，蔡婶盯着镜子左看右看，偶尔用手捋捋卷发，满意道：“阿喜你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明天看我不挫挫......”

“妈妈，钟响了十次！去芸姐姐家！”温九素跑进店里，抱紧高熙的大腿喊道。

高熙摁住她蹦蹦跳跳的身子，面色有些为难：“素素，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再等妈妈一会好不好？”

温九素眼里蓄满泪水，无论高熙怎么哄，噘着嘴一直重复：“去芸姐姐家。”

眼看高熙忙得焦头烂额，有等候的客人装作害怕地威胁道：“再不听话，妈妈就要变成母老虎吃人咯！”

“哇哇哇！要芸姐姐！”温九素偷瞄一眼板着脸的高熙，干脆放声大哭。

这时顶着塑料帽的客人好心道：“阿喜，国营饭店那边离这里又不远，你先把女儿带过去，店我们先帮你看着也行。”

高盛一家就住在隔了几个街口的国营饭店后面，范秀芹有时会带着高泽芸过来找温九素玩，遇到相熟的人是平常事。

“好，麻烦你们等等，我一会就回来。”这句话解了高熙的燃眉之急，谢过客人立刻抱着温九素出门。

“终于盼来你们母女俩，小芸每天等着和素素玩。”范秀芹坐在平房门口，旁边蹲着望穿秋水的高泽芸。

“二嫂，我店里还有客人。素素你先帮我带着。”高熙放下温九素就匆匆忙忙地往理发店赶。

“诶！你哥想了几道新菜，还想让你试试味道嘞！”范秀芹仰着脖子看人快速消失在巷子口，呢喃：“再忙也要先吃饱饭呀。”

温九素丝毫不关心妈妈的去向，粘着高泽芸玩起煮饭家家。

范秀芹索性蹲到温九素面前诱哄：“素素，你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接你。今晚舅妈带你去国营饭店吃大餐，晚上和芸姐姐睡觉觉好不好？”

“好！”温九素不关心吃大餐，只听到能和芸姐姐睡就很开心。

***

夏天的天空黑得晚，将近七点还有霞光未消。范秀芹放心地让他们在店门口玩。

温九素对去过几次的国营饭店不陌生，和高泽芸玩起追人游戏。转身时一个不注意撞上客人的腿。

赵志开看着小胖团撞上他的腿又立刻被弹回地面上时，有些忍俊不禁。弯下腰准备把小团子抱起，小孩却自己不哭不闹地站起来。

“黑熊熊！”温九素迅速躲到范秀芹身后，害怕得不敢看他。

范秀芹有些窘迫地笑道：“对不起，我家孩子比较认生。”

赵志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知道自己的身型让很多小孩都不敢靠近。

温九素突然仰起小脸，认真地问范秀芹：“舅妈，老虎和黑熊熊，谁厉害？”

赵志开：“？？？”

作者有话要说：1.生骨大头菜：大头菜就是芥菜疙瘩，生骨指的是菜里长出的筋膜，吃起来像骨头扎嘴。所以生骨大头菜是被种坏的菜，意指被纵坏的熊孩子。

祝各位小可爱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