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还有几个人能到我？”

高熙停下剪刀看向那个眉开眼笑的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志开被她盯得有些脸热，这女人真是的，才十八个小时没见就盯着他不放！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两位客人瞬间给他腾出一大片空位。

赵志开丝毫不察地给人道谢，兀自坐下看着剪刀翻飞的背影傻笑。

高熙透过镜子看了眼挤成一团的两位客人，暗自发笑。这些人真是八卦大过天，就算再害怕也要留在这看热闹。

赵志开那一身腱子肉和嘴角的淤青，昨天给了街坊无数遐想。无论她当时怎么解释，他们俩的事情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等高熙听到最新版本时已经心如止水。

这还多得李清那个大喇叭，捧着早餐赶着把揣了一晚上的第一手消息带到理发店。

据说她‘不挑食’，和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劳改犯处对象！

坐在扶手边的短发阿姨大概觉得有个人挡着她能提升安全感，探出头好奇地问：“后生仔，你就是阿喜的拖友①？做盛行呐？”

赵志开扭过脸只看见一个头颅靠在旁人的肩膀处，不解地把目光转向直视前方的客人，开口：“婶娘，是你和我说话？”

顶着一头卷发的阿姨动了下肩膀把人头抖落下去 ，强颜欢笑道：“是这个人找你说话，她人比较害羞。”

这个阿姨前言不搭后语，另一个看着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赵志开不禁为高熙感到担心，每天应付奇奇怪怪的客人会不会有危险？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略带严肃地说：“我和一群兄弟在工地做事。”

他是不知道自己不苟言笑的样子有多吓人。两个阿姨快速对视一眼，高熙的对象来头不小！难怪坐过牢，原来是个黑老大！有一群手下！想到这两人纷纷找借口离开。

赵志开茫然地看着晃荡的大门，扭头问：“我看起来像急着理头发吗？他们为什么都让我先剪？”

“他们走了，我们才有平静日子过。”中学生凑近镜子打量新鲜出炉的发型，故作成熟地开口。

“张家栋，再照下去也只是个平头，看不出花来。”高熙抖掉围布上的碎发，看向样子更加迷惑的人，敷衍道：“他随便说说的。”

“嗐！阿喜姐！就算是平头也看人的！”

张家栋的视线滑过赵志开，摸摸有些婴儿肥的脸，啧啧开口：“我要是长大哥这张脸，肯定像港城大佬那样，天天带着马仔【2】去迪斯科跳舞，多威风！”

“.....”他充满向往的目光让赵志开沉默一瞬，随即淡淡道：“不学好，打断腿。”

“喔~就是这个调调！”张家栋打了个响指，一边学着赵志开说话一边往外走。

赵志开叮嘱道：“少钻布棚子！好好念书。”

世界上总有些神通广大的人，门路四通八达。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倒腾出港城那边的影片，躲着公安在一个个简陋又昏暗的布棚子里放映。而钻布棚子的都是男人，听人说经过还会听到不堪入耳的声音。

高熙听到布棚子因为羞耻心作崇，脸不禁红了红。偷瞄了眼赵志开，他会不会也是布棚子的常客？

赵志开被她那一眼看得皮肉紧绷，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去过那些地方，平时在工地总是有人说那些事，我...我来不及躲，就听了几耳朵。”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高熙装作忙碌地低头叠围布。

赵志开看她一丝不苟地把折角抚平，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块普通的棉布，而是昂贵的丝绸。他唇角上翘，没有出声打扰。

如果视线有温度，高熙感觉她的头顶快要被赵志开的目光灼伤。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跟着弯起，轻笑道：“我这里准备好了，可以出发。”

两人面对面坐在三、四米长的小船上，赵志开见她抿紧唇看着河水，只好问：“不用买点东西去吗？”

高熙看着前方的河道摇摇头，肯定道：“不用买，买了她也不会收。”还会追着把东西塞回来，有时太过体贴也是一种为难。

赵志开双手掌着船桨，上半身跟着船桨移动。看她又露出那种虚空的表情，有心打破气氛，调侃道：“我这样空手上门，等哪天被丈母娘知道，会不会挨骂？”

“噗嗤！”高熙微抬下巴，一手扶着往后坠的斗笠说：“想见我妈，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

赵志开站在人家门口才突然有些紧张，毕竟等会见的人现在还算是高熙的婆婆。

高熙扭头说：“你要是想走，现在还有机会。”

从她表情来看，赵志开觉得只要他脚尖朝村口移半步，高熙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放弃他。瞬间连脚趾都在用力，钉在原地坚定道：“我不走！”

高熙暗暗松了口气，吩咐道：“你等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用说话，让我来解决。”

话音刚落，人就推开了院子门。

赵志开不清楚情况，提着袋白糖饼和一些水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是他在路上坚持要买的。

“阿喜？”

一个围着围裙，身体圆润的妇女捧从屋里走出来，她放下捧着的木盆，温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到高壮的赵志开，她目光暗了下去，疑惑道：“你们这是来......”

“大嫂，这是我的对象，赵志开。”高熙歪下脖子看一眼男人，说：“带他来见见妈她老人家。妈身体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温大嫂苦笑道：“还是老样子。”

高熙走到客厅说：“大嫂，拜托你先招呼一下他，我去和妈说说话。”

“没事，去吧。”温大嫂用围裙下摆擦擦手，麻利地给赵志开倒了杯茶，不好意思道：“茶水有些凉了，我拿去再沏一壶。”

赵志开顾不得看高熙，赶紧拿起杯子喝一口。是加了盐的金银花茶，抿唇道：“夏天喝正好合适，还下火。”

“诶，你中意就好。”温大嫂和一个陌生大男人待在同一个屋子里有些拘谨，不停地拿围裙搓手。

“大嫂，我就跟着高熙叫了。”赵志开敛眉道：“刚才在院子里没仔细看，好像有一棵柿子树？我再去看看，您忙。”

“诶，好...好...柿子树就在院角。”温大嫂搓着手把人送出门。

赵志开站在足有十多米高的柿子树下，垂眸思索：高熙现在在干什么？

高熙此时手被李玉兰抓着，听她压抑着嗓子痛哭道：“阿喜，我不要那些钱！你拿去给素素，我死都不会要！”

高熙柳眉轻蹙，抿唇道：“妈，我能养活素素。您不用担心我们，就当是为了...为了启洪，那些抚恤金也该是您收着。”

靠在床头的李玉兰激动得使劲捶胸口，满头白发被蹭散，恸哭出声：“你让我怎么收，那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啊！我看见就难受！”

“妈！妈！您不要这样！”高熙连忙抓住她的手，劝道：“启洪他一定不想看见您这样，您振作起来。”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我李玉兰到底做错了什么！”李玉兰双目呆滞，嘴里不停念叨：“我做错了什么，错了什么......”

高熙看她有些魔怔，大喊：“大嫂！大嫂！你快来！妈她又被惊着了！”

温大嫂着急忙慌地冲进屋，用巧劲按压李玉兰的人中，嘴里喊道：“妈！醒醒！”

“用这个保心安油抹一抹。”赵志开不好意思地说：“我听到你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心急就跟着进来了。”

“谢谢你。”高熙来不及和他多说，接过瓶子倒点药油在手心搓热，按压在李玉兰的太阳穴上打转。

李玉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温大嫂的手推她，狠厉道：“启中家的，你快把桌子上的钱给回阿喜！没有我同意，你们谁都不能收！”

“妈！我和启中从未想过要那笔抚恤金。”温大嫂哽咽得难以呼吸，那是16岁就扛起半个家的小叔换来的荣光，他们受了这么多年的帮衬也够了。

“妈，大嫂他们不是那样的人。”高熙握住温大嫂的手，缓缓开口：“其实我今天来还想让您见见我的对象。

“是呢，你还年轻，总要嫁人的。”李玉兰不由晃神想到温启洪，带着哭腔呢喃道：“是妈没福气，留不住儿子！”

“妈！”温大嫂有些为难地打断她，这样说不是让高熙难堪嘛。

“是我又想左了。”李玉兰抚了抚鬓角，勉强扯起唇角：“无论怎么说，素素都是启洪的种，钱你一定要拿回去。”

“伯母……”

“嗬！”李玉兰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一跳，这时才注意到门口多了个男人，等看清他的模样，不免急道：“阿喜！妈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一直知道你是个好的。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要找对象也不能委屈自己。找个逞凶……”

赵志开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向高熙。

高熙抱歉地看一眼赵志开，是她考虑不周，当即说：“妈，他脸上的伤是意外，我保证他是遵纪守法的人。”

温大嫂在一旁劝道：“妈，您要相信阿喜的眼光。”

李玉兰半信半疑，也没再开口提钱的事。

赵志开在心里回味一遍刚才的事，郑重其事道：“伯母，我不会说好话。但我赵志开保证，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正大光明得来的。只要有我一口饭吃，他们母女俩绝不会饿着！”

李玉兰还是有些不放心，恳求道：“如果你哪天不想养素素了，就把她送回来。”

赵志开看着憔悴的老人，承诺道：“她是高熙的女儿，也是我赵志开的女儿。我知道她是温大哥的独苗，只要她不愿意，谁说都不会让她改姓！”

全部人都震惊地看向他，李玉兰眼泪滚下来，感激又感慨：“你有这份心就好，阿喜是个有福气的。”

高熙握紧她的手安慰：“妈，我以后也照样带素素回来看您。”

赵志开认真地说：“只要您不嫌弃，以后就当亲戚走动。逢年过节我都会陪他们来。”

李玉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轻声说：“一点都不嫌弃。要是有下辈子，不要当妈的媳妇，当妈的女儿吧。”

高熙喉间酸涩，哽咽得说不出话。

李玉兰转头，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赵志开说：“今天我就先把你的话记下，阿喜是有两个娘家的人。如果你做得不好，不要怪我们拿着担杆打上门。”

温大嫂忙不迭地附和：“对！”

赵志开懵了，他还没做什么呢，怎么都一副看负心汉的样子看他？

高熙笑道：“你们放心，我不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

李玉兰遗憾又欣慰地看了眼高熙，开口赶人：“今天没准备什么菜，就不留你们饭了。日头也不早了，趁天没黑赶紧回去吧。”

“好，我们改天再来看您。”趁她还没想起那笔钱，高熙快步往外走。

赵志开不明所以地追着她的脚步，直到身后传来李玉兰的声音，他也加快速度跳上船。

高熙朝岸边挥了挥手，促狭地眨眨眼：“幸好走得快。”

“嗐，伯母哪用这么客气。”赵志开摇着船桨，委屈道：“她一开始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咳咳！”

高熙差点被口水淹死，拍着心口打趣道：“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太大只了，本地很少见有人长这么高大。”加上嘴角的淤青，第一印象看着有点不像善类。

赵志开被她直白的眼神盯得脸红耳赤，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只是黑了点！我妈还说我要是再黑点能去当演员！”自动略去后半句：演包公很合适。

高熙把金穗街的谣言简单说一下。

“都是一群没眼光的人！”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高熙内心挣扎，犹豫道：“其实……你穿的确良还挺好……看的。”

赵志开正准备扯开领口的手一顿，他刚刚还在心里嫌弃工地那些狗头军师出的馊主意。

高熙眼睛盯着河面，害怕一转头又控制不住视线移向那偾张的胸膛，索性继续说道：“就是……就是能再加件背心的话，那就更好了。”

赵志开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往的船只，窘迫地说：“哦，下次一定穿。”还不是之前他赶着相亲，干脆脱掉湿透的背心直接换了的确良就去，当时不知道哪个混蛋说他这样穿是去色/诱。他今天鬼使神差地就把已经穿上的白背心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1.拖友：粤语谈恋爱叫“拍拖”，拖友即谈恋爱的对象。

2.马仔：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