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有站在鹿家小院子里东张西望，上次进鹿家，还是鹿家寡妇出殡的时候。鹿呦在这住了几个月，这个院子变化挺大。

他朝院子东边那小块荒废的菜地摇摇头，鹿呦到底做了十几年千金小姐，不会打理。等以后，得让她继续把菜种上。

院里让她再伺候几只鸡。

打量完小院，吴大有抬头端详面前这三间年久失修、略显破败的屋子，越看越不满。好在鹿寡妇家还有十亩良田。等呦妹嫁了他，那十亩地就是他家的了。

吴大有正这么想着，就见中间那屋门一开，走出来一个俏生生、仙女似的小姑娘。见到穿着藕色衣裳，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只有他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粉，比他在春香楼见过的头牌姑娘还漂亮的鹿呦，吴大有心里最后那点不满也消失殆尽。

虽说习惯了唇边带笑，但也不是人人都值得鹿呦微笑相迎。她瞥了眼吴大有，移开目光，“你翻篱笆进来的？”

鹿呦的好相处早已深入人心。吴大有下意识将她的表现看做害羞。他得意洋洋开口，“为了早点见呦妹你，翻个篱笆算什么。”

听着吴大有那自以为深情的话，鹿呦只觉恶心。说实话，吴大有确实不丑，但他油头粉面、气质颇为轻浮油腻，整天在村子里游手好闲。哪怕是看这种人一眼，鹿呦都觉得伤了自己眼睛。

吴大有却没察觉到鹿呦的抗拒。盯着鹿呦白嫩的脸蛋，他一边幻想着摸上去该多光腻，一边带着几分责怪语气开口道：“呦妹，我听说你救了个男人到家里。这怎么行呢？！”

他理所当然地训斥道：“你一个没出门的黄花大闺女，跟个男人同处一屋，还要不要清白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吴大有没听出鹿呦声音里的不耐，理直气壮，“你可是我要娶的女人！你没了清白，在别人看来，就是我吴大有捡了破鞋！丢的是我吴大有的脸！”

掐了掐指尖，忍着怒气，鹿呦抬眸，郑重其事再一次拒绝吴大有，“我先前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嫁给你。”

吴大有笑道，自说自话，“呦妹，你就不要口是心非了。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我不会当真的。”女人嘛，都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吴大有自觉明白鹿呦的心思。

鹿呦忽然抬头，正眼看了吴大有几瞬。她出孝后，吴大有越来越出格，三头两天来骚扰她，今天更是翻墙进来！

心思急转，鹿呦忽然发现这次的事其实是个机会。她早就打算在出孝后离开芦叶村，然而村长那边不会轻易放人。正好可以利用吴大有这件事，一举两得，既教训吴大有，又促成离村。

一下定决心，鹿呦神情立马一变。

鹿呦思索的时间看似长，实则不过几瞬时间。

吴大有惊愕地发现，自己说完话之后，素来温柔和气的鹿呦脸上充是怒意，连胸口也因为愤怒剧烈起伏。

“你出去！”

“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刚才那些话才是在污我清白，想要逼死我！”怒气冲冲的小姑娘边骂，边抄起一旁的棍子。

吴大有都懵了，自从鹿呦来到芦叶村，从没和人红过脸吵过架，愣了一愣的他，挨了好几下，不得不抱头乱窜，“住手！住手！”

鹿呦咬着牙，神情执拗，挥着棍子追在他身后，仿佛豁出去，怒声骂道：“也不照照你自己的样子！我嫁谁都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你！”吴大有心头火气上来，刚想翻手夺过木棍，就听见隔壁传来喊声。

“阿呦，怎么回事啊？！”

吴大有瞪了眼鹿呦，神情恨恨，“小娘皮，给老子等着！”

扔下狠话，他快步拉开鹿家院门，跑得飞快。

“哎呦，这咋回事啊？！”春花婶跑出来只看到一个跑远的身影。

她回身往鹿家院子一瞧，一拍大腿！

出大事了！

往常老是笑眯眯，和善得让人觉得没脾气的小姑娘，抓着根木棍站在院子里，脸颊涨得通红，嘴唇死死抿着，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被气狠了！

见到有人过来，小姑娘抿得煞白的嘴唇动了两下，颤着声音喊出：“婶子！”

不论是刚走过来的其他人，还是春花婶，都被这一声喊得心里发酸，忍不住义愤填膺开口，“怎么回事？！阿呦你说？！”

手中的棍子掉落到地上，两行清泪滚落下来，一直强撑着装出凶悍的小姑娘见到可靠的人，终于敢放松下来。

“婶子，是吴大有……”

屋外，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抽噎着，口齿清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以前吴大有对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以及今天的事。

屋内，一直昏迷沉睡的男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好吵……

隐隐约约之间，他仿佛听见有个女人在哭。

哭成这样……太没用了……

在外人面前痛哭无助的鹿呦，一关上门，用力抿着的红唇忽地放松，脸上的委屈陡然消失。

她先是看了眼床上男人那张清朗如玉的脸庞洗了洗眼，然后才坐到一旁。

鹿呦揉了揉手指，在脑中将方才吵架时想到的计谋完善后，又重新推演了一遍。自觉没问题后，她施施然起身去做饭，只等着傍晚到来。

把事情闹大只是第一步。

傍晚的时候，鹿呦叫上隔壁春花婶，出了趟门。

回来之后，检查过白天捡回来的男人病情没有恶化，她便睡下了。

夜间娱乐少，整个芦叶村总是早早就熄了灯，夜里安安静静的。然而，今晚的芦叶村却在半夜难得的喧闹起来。

鹿家小院里，鹿呦早已换好衣服等在窗边。

看到远处火把光芒亮起，听到周边院子的开门声，她当机立断也开门走了出去。一跨出院门，鹿呦那双清醒的杏眼里边氤氲起迷蒙之色。

月光下，被吵醒的小姑娘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朝披着外衣的春花婶夫妇打了个招呼。

“婶子，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晓得，正打算去看看呢。”春花婶摇头，疼爱地看了眼小姑娘，“你回去睡吧。”

“不了。我跟着婶子和叔一起去看看吧。”揉了揉眼，鹿呦边说边跟上春花婶的步子。

一路上，都是举着火把朝响声走的村民。事发的晒谷地也已经被先到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秋收过后，晒谷地上堆了一座又一座高高的谷垛。一座谷垛旁，衣衫不整的吴大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怀里女人的同时，嘴巴里不停念叨着，“鹿呦，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鹿呦，你放心！”

这其中，鹿呦两个字声音格外响亮。

吴大有面上越焦急不安，心里越得意。鹿呦这个小娘皮，不还是落到了他手里！被这么多人知道，她的身子被自己占了，她就算不想嫁给自己，也不得不嫁了！

想到这，吴大有更加用力地捂住怀里女人的嘴不让她开口。

就在他喊得越发卖力时，一道满是愤怒的女声突然响起。

“吴大有！”

吴大有只觉这声音有点耳熟。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一道人影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方才还自鸣得意的吴大有，见到来人，慢慢张大了嘴。

“鹿，鹿呦？！”

吴大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如果鹿呦在人群里，那他怀里的是谁？！

他赶紧低头一瞧，差点跳起来。

和他成事的，居然是先前勾搭过的小寡妇！

“阿妹？！你怎么在这里？！”

人群里，原先还在看热闹的孙家几兄弟，顿时变了脸色。

孙家小寡妇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傍晚，她在门口捡到信物，她以为是吴大有约她，便等在往常两人见面的谷垛旁。

谁知道吴大有一上来就捂住她的嘴。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叫一声抓贼。她刚想逃，吴大有不仅不让她跑，反而压着她大喊大叫。

孙家小寡妇急得想哭，她平时名声不好，但今天在村里人面前出这种丑，她还怎么做人呐！

“大哥，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孙家小寡妇眼珠子一转，当即哭着喊冤，颇有心机地把刚才所有事情都往吴大有身上推。

“哥，你瞧我脸上还有被他捂出来的手指印呢！”

孙家兄弟们对自家妹子有所了解，虽然知晓说不定另有真相，但眼下只能把所有事情推到吴大有头上。他们眼睛一横，捋起袖子朝吴大有冲过去，“好你个吴大有！竟然敢强迫我妹子！”

吴大有一边躲，一边大喊冤枉。

“我没有！真没有！我明明是来等鹿呦的！”

人群前方，本就满脸怒色的鹿呦闻言，脸色一白，死死咬着牙，往日里柔婉的嗓音，此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满腔愤恨，“吴大有！白日里你言语放肆，被我赶走，万万没想到，竟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围观的村民们想起吴大有刚才大声喊出鹿呦名字，顿时恍然大悟。看着被孙家兄弟痛打的吴大有，大伙儿脸上不由露出鄙夷之色。吴大有的心思不难猜。他不就是欺负鹿家只剩鹿呦一个小姑娘，想要生米煮成熟饭吗？

看着在火把映照下，脸色惨白，气到浑身发抖的鹿呦，有人实在忍不住狠狠啐了吴大有一口唾沫，“呸！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这一下简直捅了马蜂窝。很多人早就看不惯吴大有游手好闲，勾搭村里的姑娘，趁这个机会，全都大声唾骂起来。

吴大有本就被孙家三兄弟打得浑身都疼，听到村里人恶狠狠嫌弃的骂声，更是一口火气憋在心头，差点没喘过气来。

另一边，春花婶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搂住鹿呦，连连拍着她的背，护着她往外走。

“好孩子，别怕！这事和你没关系！都是吴大有那个该下拔舌地狱的！”

在春花婶连声安慰下，双拳紧握，神情悲愤的小姑娘终于松开来狠狠咬着的唇，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愤慨，道谢道：“婶子，谢谢你。”

春花婶一边带着鹿呦往家里走，一边拍拍她的背，“谢我做什么！也是老天长眼，幸好你后来改主意，晚上没去祠堂。”

傍晚鹿呦来找她拿主意，还说待会儿想去祠堂烧炷香。去祠堂铁定要过谷场！想到这，春花婶有些后怕，越发觉得吴大有不是个东西！

“是啊，还好我后来改了主意。”鹿呦声音里也透着庆幸。

“你呀，今晚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婶儿今晚就在这陪你。”

鹿呦谢过春花婶的好意后，婉拒了她想要陪自己的念头。

春花婶不放心地说道：“那我真过去了？你要是有事就喊我一声。”

鹿呦朝春花婶勉强笑笑，“谢谢婶子，婶子早点休息。”

春花婶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明明遭了这样的罪，小姑娘脸上却还勉强挂着笑，反过来安慰她。

唉，怪懂事，怪坚强的。她闺女和鹿呦一样大的时候，可半点比不上鹿呦懂事。春花婶有些心酸，好歹以前也是千金小姐，现在却什么都要自己顶着。

鹿呦抿着唇，眉眼间带着愁色关上院门。

关拢院门的刹那，也将明亮的月光遮挡了一瞬。

当清清冷冷的月光再度洒落在院中少女身上时，那张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的脸庞上，已经不见丝毫愁怒，只余水波不兴的平静。

吴大有和孙家寡妇的私情并不难查。她傍晚出的那一趟门，正是为了布置晚上这一局。只不过，吴大有比她想得更加下作。她不过是引了孙家兄弟前往谷场，吴大有却故意让村里人撞破。

纤细的手掌覆上房门，鹿呦推开门。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