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太子
几颗孤星缀在夜空之上,凋零的树木在深秋寒风中簌簌作响,投下一片晃动的黑影,毓清宫殿前挂着的灯笼也随风轻轻晃荡。
一把红木刻花椅被摆在毓清宫正殿前,上面坐在一个身着单衣的年轻男子。他凝望着门口的方向,肃杀的秋风吹拂起对方宽大的衣袖,殿前悬挂的灯笼落下光芒,在那张脸上打上淡淡阴影。
“殿下,外边风大,您身子要紧。”守在一旁的宫女微微垂眸,小心翼翼试探着,“奴婢带您进去吧。”
“闭嘴!”
说话的宫女并不是毓清宫的老人,以往听过高彻的坏名声,本就畏惧他。此刻被高彻冰冷中带着怒意呵斥一声后,头低得快要埋进地里,再也不敢说话。
从正殿里走出来的鹿呦刚好见到这一幕,朝婢女使了个眼色,她无声说道:“我来吧。”
寻到救命稻草的宫女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地望了眼鹿呦,连忙退到后边。
鹿呦靠近坐在椅子上的高彻,将手上的披风轻轻披到他肩上。她看着坚持望向门口的高彻,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如果方才的宫女敢抬起头来看一眼,就会发现她以为暴怒的二皇子殿下,脸上实际没有丝毫怒意。
“殿下,夜深了。”
高彻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向鹿呦,往日张扬的眉眼耷下来,“你先回去吧。”话音一落,他又重新朝向门口,用那一双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执着地盯着外边,似乎是想等一簇从昏暗夜晚里走出来的烛光。
美人轻愁,虽然同样好看,却令鹿呦忍不住心中叹息一声。高彻此刻执拗失落的模样,与上午神采飞扬、骄傲肆意截然不同。
鹿呦心里一酸,不由生出几分无关男女情爱的怜意。
这一瞬间,她甚至开始埋怨高彻想见的那几人太过绝情。
尽管猜到皇帝、太子恐怕不会再如先前那样对待高彻,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不忍心地顺着他安慰道:“殿下,您今日回宫时辰已晚,陛下定是事务缠身,无法及时来见您,但想来,心里肯定是惦念着殿下您的。更深露重,您不如早点休息,做好明天见陛下的准备。您明日若是气色不好,陛下恐怕会担心。”
高彻脸上不经意流露的迷惘逐渐褪去,扣在红木椅扶手上的双手也慢慢放松下来,“你说得也有道理。”高彻口中这样说着,覆盖在心头的阴影却不知不觉越来越大。
父皇向来最疼他,肯定不会……他一咬牙,狠狠挥去脑中的想法。
见高彻打算回去,候在不远处的内侍赶紧几步上前,动作殷切讨好,“殿下,奴这就背您进去。”
看着高彻进去的背影,明知希望渺茫,鹿呦仍是暗暗希望皇帝明天能来。
第二天,鹿呦没有等来皇帝,反倒是等来了新上任的太子。
“参见太子殿下。”
毓清宫里,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朝着走进来的年轻太子磕头行礼,鹿呦也低垂眼眸,跟着俯下身去。
“起来吧。”太子高衍开口,声音温润令人如春风拂面,不由心生好感。
整座毓清宫,唯一没有跪下的只剩高彻。
一片黑暗之中,他微微侧头,注视着向高衍所在的方向,喊了声老三。
“二哥!你身体怎么样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随后高彻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他跟前响起,带着几分关怀与担忧。他心底生出几分欣慰,脸上神情缓和下来,“除了眼睛,其他还好。”
盯着高彻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高衍微微蹙眉,“郝太医医术高超,待会儿让郝太医来给二哥好好瞧瞧。二哥放心,总能治好的。”
高衍与高彻交流时,鹿呦一直低垂着眼眸,安静地站在一旁。光听这位新太子说话的声音语气,对失势的兄长亲近尊敬有加,丝毫没有因为当上太子就嚣张起来。
她正在这般想着,忽然听见话题被扯到了她身上。
“这位就是这次救了皇兄的鹿姑娘吗?”高衍走到鹿呦跟前,满脸谢意,声音里带着感激与激动,“二哥能够生还,多亏了鹿姑娘。”
鹿呦抬头,看向高衍。除了鼻子,他和高彻其他地方都不像。他的样貌不如高彻那般令人一眼惊艳,但也称得上英俊,尤其是周身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他如林中明月、松下清风,十分耐看。
只看了高衍一眼,鹿呦便又立刻垂下眼去。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定在她身上。鹿呦颤动了一下睫毛,轻声细语,说出口的声音微微抖动,“太子殿下,这都是民女应该做的。”
鹿呦看着高衍的时候,高衍也在打量鹿呦。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她竭力保持着镇定,那张俏丽秀气的小脸上却有着没藏好的惶恐与怯弱,看上去和普通姑娘差不多。
这就是救了高彻性命的救命恩人?他若有所思。
听出鹿呦声音里颤抖,一旁的高彻微微蹙眉,主动朝高衍问道:“老三,父皇打算什么时间见我?”
听到高彻的问话,高衍顺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彻,“二哥,其实我就是来带你去见父皇的。”
“那还不快走!”高彻骤然抓紧扶手,
“二哥。”高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欲言又止,“二哥,父皇他……”
高彻刚打算命人准备肩辇,闻言停顿了一下,皱眉问道:“父皇怎么了?”
高衍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那团笼罩在高彻心上的阴影又厚重了几分,他深呼一口气,刻意让自己不去多想,“那就走吧。”
乘坐在肩辇之上,高彻看不到周围景象,面前只有一片黑暗。随着坐上肩辇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结痂后去掉纱布的双手垂在膝盖上,下意识握紧成拳。
头一次,他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肩辇停在太极殿前。内侍背着高彻下了肩辇,刚想就这样背着高彻进去,就听到背上传来二殿下的声音。
“放我下来。”
刚下肩辇的太子刚好听到高彻的话,不禁一皱眉,快步上前,“二哥,你不必如此。”
“不。”高彻一口拒绝,在两边内侍的搀扶下,强撑着站到地上。高彻身体底子很好,经过这么多天的修养,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了痂,唯独受伤严重的左腿,因为又伤了一次的缘故,好得很慢。此刻一沾上地,顿时刺痛起来。
一旁的太子见无法阻止高彻,只好叹息一声,朝内侍们吩咐道:“小心照顾着二殿下。”叮嘱完内侍,他又看向高彻,“二哥,父皇就在里边,你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高彻没有出声,脸上神情激动中带着几分紧张,在内侍的帮助下,一点点朝殿内走去。
……
毓清宫内,目送着肩辇远去之后,鹿呦将目光投到身边的宫女上。
鹿呦未语先笑,声音柔和,“锦绣姑娘以前也是伺候二殿下的吗?”
锦绣正是昨晚被鹿呦替走的宫女,心里对鹿呦颇有几分好感,闻言先是赶紧道:“姑娘唤奴锦绣便好。”随后才回答鹿呦的问题。
“奴原先是其他宫里的,不久之前被调到毓清宫来。”
鹿呦杏眼里现出几分好奇,“那毓清宫原先的宫人呢?”
锦绣眼尾轻轻抽搐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开口,“原先的宫人在二殿下离开京城后都被杀了。”
全杀了?!
压下心里的惊诧,鹿呦微微蹙眉,脸上显出几分犹豫,过了一会儿,像克制不住好奇心一样,靠近锦绣,“你知道二殿下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锦绣看了眼周围,见其他宫人都离他们有些距离。低下头,她声音低微,“是大殿下收买了二殿下身边的人,设计陷害二殿下造反。二殿下离开京城后,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不少二殿下身边的人。”想到前些天陛下震怒、京城人心惶惶,不少人丧命,锦绣不由颤抖了一下身子。
吸了口气,缓下心里的恐惧,她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不信二殿下会造反,想办法查出了真相。陛下一怒之下想要处死大皇子,多亏太子殿下求情,大皇子才保下性命,如今被关押在天牢中。之后,陛下就册封了三殿下为太子。”提起太子,锦绣声音里不自觉带上推崇。
明面上看,一切都说没有问题。整件事中,确实是三皇子表现最好。他查出真相颇有本事,又救下兄长爱护手足,表现得十分优秀。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子和她太像的缘故,鹿呦对这位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比如此刻,她忍不住去想,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太子的手笔。
借刀杀人,漂漂亮亮得除掉两个劲敌,借机上位。
在程家的时候,她很少听说多少关于三皇子的消息。这位三皇子就像是二皇子的影子一般,普通平凡,十分不起眼。
然而回忆起方才太子进来后的神情表现,鹿呦总觉得对方没那么简单。她暗暗对这位新任太子提高了警惕,如果真是他策划,能够不声不响掌控住那么多人,暗地里组建足够扳倒高彻和高徵的势力,隐忍多年,一击必中,这位三殿下绝非简单人物!
收起关于太子的猜测,鹿呦继续向锦绣问道:“陛下知道真相之后,关心过二殿下吗?是不是没有以前那样在意二殿下情况了?”
“不会啊。”锦绣神情迷惑,“如果陛下当真不在意二殿下了,又怎么会对陷害二殿下的大殿下如此生气,差点想要杀了大殿下。不过,陛下最近很少去颜贵妃宫中倒是真的。”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鹿呦心里缓缓放松下来,待听到后半句后,她一颗心又瞬间吊起,不由替高彻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高彻那边怎么样了、
……
大气恢宏的太极殿。
殿内,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的乾昌帝坐在书案之后,凝神批改奏章。
高彻睁着空洞的双眼,熟稔地跨过门槛,在内侍带领下艰难地走到书案前。挣脱两旁内侍的搀扶,他缓缓跪倒在地上。
被诬陷逼出京城时,高彻没有哭;被亲信背叛,深受重伤、双目失明时,高彻没有哭;千钧一发,劫后重生时,高彻也没有哭。
此刻,高彻声音里却不由带上了几分哽咽,似幼鸟归巢,乳燕投林。
“父皇!儿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