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巧画扇

初四、初五两日或是沾了端午的光,淅淅沥沥的雨收敛了来,地上虽是潮湿坑哇却也露了日光,下人们忙将壁橱里微潮的衣裳取出来烘晾。

知冬在院里扫着连日积雨,知秋则搬着个小杌子坐在门口,手上拿着赤青黄白黑五色绳索编着长命缕,阴云教风吹过去光洒来檐下廊里,她笑眯眯道:“小姐,今儿老天爷见你生辰日还特地放晴了呢。”

“才不听你这话,你快些编好来,待会儿还得去爹爹、娘院里呢。”她应知秋的话,便将最后一片萱草收拣好。

知秋索性闭了嘴,将最后一个五色丝编好,丢在膝下的篮子里才起身:“小姐,我编好了,去罢。”又低声嘀咕句知夏定没她编得快的话。

厨房里做下手的小丫头也赶着这时隐时现的天光,坐在迴廊外,泡着夜里包角黍用的大竹叶,见了秦扇与知秋、知冬三人,乐颠颠的跑去跟前,头回打马知秋带她赢了好些小姐存的钱来,这时候嘴巴甜甜儿的与秦扇说了许多吉祥话。

秦大人也得闲两日,仆人扫庭院时还在屋里摆着端午清供,这时节锦葵正盛,以菖蒲、艾、萱搭配其间,花叶相映成趣。那端朝儿则抱着他娘喝奶。

秦枫摆弄完瓶花又去案上润笔研磨,边想起一事来问苏蕙道:“扇儿嫁妆可还有不妥当的?”

“日里常用的与那些零星小件儿俱是齐全了,房田产也划好来,只家具里那个黄花梨木立柜搁了两年竟教仓里的鼠虫给咬了块,噢,还差对儿绿玉环……”数下来差得竟还怪多,见秦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才将在她怀里听得迷迷瞪瞪的朝儿放平在软榻上,瞪他眼,“我与你一个男人说这么些做什么?”

不会儿秦扇便慢吞吞来了屋里,两人将一早给她备好的小礼交给她问起话来,将坐了会儿,就听外头来了一小厮有话要禀,知夏出去问了通才进来:“老爷夫人,外头顾府来人送小姐生辰礼来。”

秦枫闻言搁了笔问:“迎人没有?”

“说方伯在前堂迎着呢。”

订婚时候对过生辰八字,顾家人自然也晓得她生辰是何时,故而今日送礼上门来,一大云纹箱、一四方匣、一小黑漆嵌金银片长倭盒……

家里无甚近亲,远戚也不曾送过她礼的,这却是头遭。

待几个小厮抬进屋里道来:“这大箱与四方匣乃系顾夫人所送,这小盒是顾二公子所送。”说着将钥匙毕恭递上才退下。

秦大人将两把钥匙打量眼交去夫人手上,苏蕙看眼问道:“怎才两把?”

“这小倭盒用得是把藏诗锁。”秦大人走去瞧了眼才道,边往自家闺女身上看眼。

秦扇教自家爹爹看了眼,瞢忪过去叠起来的三个箱子跟前,乖巧地将小倭盒拿在手上,将铜箍转了几转了然,交给知冬叫她送回院里去。

“也不瞧瞧是什么?”

她睨了眼她爹爹:“我回屋再瞧不迟。”而后溜回苏蕙跟前。

苏蕙无奈,将钥匙交去她手上:“你自个儿的东西,自己开罢。”

那云纹大箱里一件葱黄绫裙,一件月白绉绸裙,再往下亦都是姑娘裙装,云锦、素锦与各式纱绸……小匣子则装许多珊瑚朝珠、湖珠、东珠儿,再还有条镶着助木剌宝石的坠儿,终归还是个姑娘,抱着匣子就跑去苏蕙跟前,杏眸望着她。

苏蕙见她这模样笑开:“顾夫人对你是好的,你往后嫁去要晓得孝敬公婆,若有甚么不懂得多问问祁溪。”

“嗯。”

苏蕙总不放心,又多说几句,秦扇一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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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未落雨,府上下人们趁这晴日连将艾花、银样鼓儿、香糖果子买了许多回来。待飨饭时候便将新鲜时蔬、瓜果、花样送来,因苏蕙要喂朝儿奶喝不得酒,席间便不见醇醪,只有羊乳与茶水。

及笄两年,他家扇儿总算是要嫁人了,可女儿要嫁了人,往后要见上面又该多难,为人父母的终归舍不得,一场小宴吃到月出时才毕。

这雾霭天里能见着月亮也是稀罕的。秦扇回院路上看着静谧夜空里一弯月牙儿,想起有人的笑眼来,脚步匆匆回了院里。

知冬替她备了热水沐浴,出来时候只拿巾子微擦了两下头发便跑来榻几上取了长形倭盒,要开锁时候隐隐听见耳边又细碎蚊呐声,忙吓去床上,将阮罗帐放好。

五轮铜箍,一箍刻四字,能列出数百句话来,数百句话中又有数十句诗,却只有一句能解这锁,秦扇将铜箍转成“人约黄昏后”一句,轻巧一按锁便弹开,搁在锦衾上,兀自揭开盖儿,里头只躺着一把折扇。

打开折扇,生绡扇面上作榴花、杨柳之景,题六一居士词于其上: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

端午好景……

这扇子,如若不错,是叫花花巧画扇罢?

花花巧画扇,秦扇想着这个名儿忽地笑了。

头发尚且湿哒哒的姑娘摇起了大折扇,盘腿坐在床上,许久从枕边摸来那个青白底榴花锦袋儿来,将小扇坠儿取出来仔细的挂上。

待头发全干了才钻进夏被里睡。

翌日端午,早间天是阴绵,好在尚是个不落雨的日子,将伏道艾、菖蒲悬在门户上,用些角黍,午间与爹娘用了午膳后也懒得出府看龙舟甚么的,只好又回屋里待一日。

端午后黄梅雨又丝丝绵绵下起来,云雾密难开。知冬又找了个葫芦雕起来,知秋这日也在秦扇屋里,床下、角落里都细致熏了香,拂尘缓缓扫着床帐,只是扫着扫着眼圈儿便红了。

小姐就要嫁人了,往后这院空落落的如何好,她再不能给小姐熏衣裳了……看了眼傻愣雕着葫芦的知冬,心想她做陪嫁丫头去,往后小姐受了委屈她也瞧不出的罢?可自己若是跟去做了陪嫁丫头,知夏又只一人了,又没个知春与她解闷儿。

只盼着这位姑爷对小姐好些,不让她吃委屈才是。

又看了眼正在绿窗底下努力绣着荷包的秦扇,抹了抹眼角,去廊外将扫帚找来去知冬跟前:“我才扫的地又教你给我弄脏了!”

忽然被凶的知冬松了葫芦,莫名盯着她:“待会儿我自个扫。”

好生闷的个丫头,知秋暗忿,何苦自己气自己呢?

“这雨天当真恼人。”屋外传来知夏的声音,门敞着透风的,故而能见着外边儿,看出去时她正将伞倚在回廊栏下,在阶上呲了脚底的泥去,又在旧毯儿上踩了两脚才进来。

秦扇从听了她声儿便丢了手上没绣完的荷包,看她进来问声:“今儿怎么都来我这儿了?”

知夏从背后脱了小书箱下来,边小声儿道:“夫人替小姐找来了几卷秘戏图……教我早些来交给你。”说着面色红了些。

秘戏图,单听了这么个名儿秦扇便隐隐明白了,故作镇定问她:“娘给我这做什么?”

知夏终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说起话都不太利索:“就、就是叫小姐先学着,到时候才晓得该哪般做。”

秦扇脸唰得下红了,就连屋里夏秋冬三人也诡异的红了脸。

平日里,都在偷偷看话本子罢……

“咳,我先回去了,恐小少爷又缠着夫人。”知夏这话半真半假,背影有些仓皇。

秦扇等看不见人时才收回视线看着几上的书箱,神色复杂。

知秋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将话转去这雨上:“唉,想去岁时候黄梅雨只十余日就过去了,今岁估摸着还是要下去小暑。”

两家婚期便定在小暑后,六月初六,是时梅雨既过,清风飒然。

“好是好的,不过短梅夏日里便旱得紧。”去岁爹爹便因这缘故又操劳许多,生了华发。

秦扇听了知秋的话,想起去岁这时候,果真是晴朗天,榴花亭下她初初见他,或说是头回有印象的见了他。这年来竟发生了这许多啊……

不过……她将思绪往前退些,千寻寺榴花亭下是她头回有印象的见他,那之前呢?她见过他几回?

“噫,小暑后两日太后娘娘要办赏荷消暑宴罢?那时候小姐婚期将至,岂不是不能去那宴?”

“不去便不去。”

是日夜里,从花园池边跳来了只蛙,不知躲在院里哪处呱呱叫着,知冬冒着雨提着灯在外边儿绣墩草丛里寻了许久……总算提着蛙丢去院外,回来时才发觉秦扇屋里还亮着灯。

凑去窗前,叫她:“小姐?”

屋内正面红耳赤翻着秘戏图的人被这声吓一跳,先发制人问她:“深更半夜你不睡做些什么?”

知冬委屈:“那蛙叫的恼人,我才起来抓它的。”

甚么蛙叫声,她确实是没听见的:“唔,你快些睡罢,我也要歇息了。”

凡她说的话知冬都信,总算回屋躺下。这屋里人被打断后愣了半晌,见烛苗跳得厉害,拿剪子铰了截灯芯去。

许久才又拿起来那卷图,惊心动魄地展开,画中赤躶男女在昏黄烛灯下翻云覆雨、风月无边……是夜里秦扇心中狼藉,翻来覆去许久才见睡着,梦里竟梦见顾祁溪,这回是有脸的顾祁溪,而后尚在睡梦之中就红了脸。

转醒时已接近晌午,面色却还顶红。知冬不放心的探了两探她额头,见没事才松口气,这嫁人前可病不得的,往后还是得叫小姐早些睡,不然眼圈黑黑也不及平日漂亮的。

往后两日嫁妆里缺的东西俱已补齐,嫁衣也改好送来府上。苏蕙来她院里看她试了回,当下又是哭又是笑的,秦扇安慰她几句往后会常回来的话,却叫她拍了手背,与她说了半日为人妇如何做的话。

小暑后梅雨晴,日头愈发热起来,婚期将至,全府上下都紧张兮兮的,又怕惹了小姐紧张,故而见人时又装得乐呵,知秋便是个典例,秦扇日日见着她实在哭笑不得。

初五顾家便差了喜娘来府上,将明日大婚事宜说给秦扇与几个丫头,待月出时好命婆来院里替姑娘家梳了上头,去时天色大黑。

弯月清辉,晴日暖风,夜里虫子聒鸣,一二萤虫在树底下翩跹,栀子、兰香由风裹着,秦扇坐在树下,将折扇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小姐,明儿要早起梳妆,早些睡罢。”

“嗯……”

作者有话要说:“花花巧画扇”只在《东京梦华录》里出现过一次,我是按自己的理解写出来的……咳,见有巧哥儿和扇儿的名字,没忍住用了。

这章情绪拿得不稳,后面可能会改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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