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藕香榭
敬完改口茶,丫头们便将早膳传上来。
今日除顾家几人外,文焕一家也还留在府上,逾静、逾林自从随爹娘住去山上书院后,便只能念书或在书院后山玩会儿,在家门前胡乱种树也是一乐子。这时候钻去祁曼与秦扇那边,问秦扇自己去岁山上埋的梨为何不发芽,又问葡萄该灌冷茶还是灌米泔水,问得像模像样的。
秦扇见了她竟想起自己小时候来,缘着不认人,爹爹逢忙时候娘也少带她出去,她只能在府上种些小花小草,后来知冬功夫学好回了府,她才得出府养园子的。此时小姑娘与同胞兄长住在山上,可不就是一、二人无趣着。
说笑用着鲜果儿,融融一堂,顾文氏如何不是开心?只是方才见了顾祁溪脸色后心底便隐约担忧,早两年他抱着瓶子不肯成亲,害她常去寺里替他祈姻缘,今儿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却刚过新婚夜便憔悴起来……若是请大夫,这是有关他面子,依他的性子不准会气成甚么样,可若不请,这也不是法子呀。
“娘,可是有心事?”蔺姝悄声问一句。
文言见几人嬉笑,笑着拍拍她手背:“我无事,你与她们好生玩儿去。”
蔺姝离她耳边近一些,低声与她说了句什么,但见文言惊喜得眸子都亮几分:“晚了多久了?怎不叫大夫?”
“晚了快半月的,还当是久雨的缘故,我也是方才见了逾静才想或是这个可能的……”
“待会儿便叫大夫来,你就留在我院里。”
快巳时时候文焕才领着家眷告辞,说是要往文府去上一日,明儿回书院。
屋里清净下来,顾家父子三人便也来屋里找自家媳妇。
听了等大夫的言辞后,顾祁溪却忙不迭要将人领走,说要领秦扇在府上走走,得要熟悉熟悉路才是。这事本一个小丫头就能做的,他乐意去便也只好是他了,也不留他。
秦扇出了院门才嘟囔一句:“蔺姐姐好似是有了身子,都等着大夫来号脉,你却急忙忙将我叫出来。”
“若真有了,接着就该叫你我加把劲了。”
这……
秦扇见过苏蕙怀胎生子,也见过众人照料朝儿时的阵仗,此时看四周无人便捉着他衣摆:“那你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的,只是,我们才刚成亲。”他不想再抱着瓶子睡觉了。
“可……”可这也控制不住的呀,她这才想到这还在外边儿,忙将要说的话全吞回肚里。
顾祁溪也没在这话上做停留,倒是纠了方才她话里的错来:“往后,你再不该叫甚么‘蔺姐姐’了,随我叫嫂嫂才是。”
“嗯。”
他甩甩他袖摆,示意她松了手才牵住她:“走罢,带你瞧瞧府中景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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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地辽,单是从外边绕上一圈都要好些时候,如今来了里边儿进了池苑才晓得有多大,石子路曲折绵延,假山花栅。
顾祁溪先领她去一处藕香榭,她转转眸子:“曲荷苑里边有一藕香亭的。”
“我省得,我还在亭里见过你的。”那时候冷冷清清的模样,连容展都被她气着。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认人罢了,秦扇也想到这儿,不做言语了,埋头专寻最白最圆的卵石踩。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昨夜里虫叫得欢喜,今日夏意渐深,尚在早间太阳便暖洋洋的了,一团白云伴着它后头,二人经一扇菱花门后便至藕花榭。
但见朱栏围绕,纹石砌岸,池傍植几本垂柳,柔条千尺,广池中有凫雁游泳,岸西侧植藕花,削竹做阑干以免花野生蔓延,荷风尚好,吹来时候人都清爽几分。
“我才晓得,曲荷苑都没这里好看。”
“往后,随时都来得的。”
绕过池堤,尽头是一排竹树,底下一芥小草亭,一口深井,辘轳小亭也别有情致,怪到顾家人都这般霁月光风,生在这盛园中如何不染些雅致气息。想到这儿她偏头看顾祁溪。
他察觉她视线,先问她:“喜欢吗?”
“嗯,喜欢的,”她点点头,“我只是突然想问问,你为何不读书、不考进士、不学大哥那样参政做官呢?”
“依你看是为何?”
秦扇晃晃脑袋:“那便是自小衣食无忧,无进取之心,亦或是没有才学——”
话未说毕便教顾祁溪不轻不重圈住了脖颈,一手在她颈间细挠,她咯咯笑:“你松手啊,听我把话说完。”
他虽没挠她痒,却还将手圈在她肩上。
“圣人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我猜呀,你定是那有所不为的,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你——”
“罢了罢了,不需得你来替我戴高帽,不学无术便罢,又有谁说做官才是有所为呢?”
她敛眉想了会儿:“嗯,我种花是有所为,你藏骨董翫器也是有所为……”
顾祁溪见她替自己戴高帽戴的辛苦,觉得煞是可爱,忍不住捧着她窃一回香。
转瞬离开,她瞪眼他:“这是在外头。”
“又没人在。”
卵石路上提着木桶儿一时不知进还是退的小厮,立即换上“我不是人”的表情来,好在二少爷背着他站的,还顺带挡住了二少奶奶。见二人又顺着池岸走开,静候许久才去井边。
二人缘着小路,走到日头渐高,园中景深,弱了夏意,好似又回了春日里。
再又去了悬风琴室,绕过茶寮,秦扇忽指去一条道上:“那边还没去的。”
他语气笃定答她:“去过的,方才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
秦扇瞪他,指着来路:“我们是从这条道来的,你拿我当蠢物看。”
“好罢,只是那处的确无甚好看。”
“可我瞧那藤蔓生得好,想去瞧瞧嘛。”
她竟撒起娇来,顾祁溪忍了会儿,答她:“今儿日头高了,恐热着,改日再来罢。”
秦扇:“……”
他仍卯力劝着她:“我尚有一处水轩,这几日教人打点着,明日便带你去瞧如何?夏日里住上几日也是舒适至极的,噢,珍珠兰也在我那轩里搁着……”
秦扇不答他话,只觉得他突然变得怪怪的。
怪怪的顾祁溪见她小脸耷拉起,叹声气:“就那么想去看么?”
本不是太想的,可他的确怪了些,故而秦扇点点头。
末了还是他妥协了领她过去,昨夜里才合计着决计不带她的一处竟第一天就要领她去了,不过他心头还抱着她不会细看的念头。顺着藤萝进这条小道,两道都是假山,通道略显局促,旁生锦葵、蜀葵,粉、紫、红、白各色皆有。
分明……很好看的。果然他怪怪的。
复走几步,见篱落间蔓延的落葵叶,想起初春时在府上种的来,心下更为欢喜。
“咦?”她走过两步才觉察到什么,往后退一两步,却踩在了正松一口气的顾祁溪叫声,听得一声闷哼。
“踩痛了么?”
“你瘦得像叶片似的,哪能踩疼我?”说着将叶片儿人掂起来,往后顿一步远,“走罢。”
秦扇拿出上声,弯弯绕绕的“嗯”一声以表拒绝,听得顾祁溪心里痒酥酥的。
“这假山有处雪洞啊,”她走近看才确认,只里边儿弯弯绕绕、有些漆黑,回头央顾祁溪,“你陪我进去罢。”
“……”可以不答应吗。
“好。”
石洞内壁凹凸不平,秦扇个子矮,直行便可,他却需微微弓着腰,一边还是不放心的将手覆在她头上。
待二人从黑洞洞的雪洞出去后,见一平坦空地,三面皆环假山树木,一棵石榴树花朵经一场雨此时正在太阳底下疗伤。一面粉墙,粉墙藤萝葱绿。空地上则置一竹椽,檩条上支着瓦片,遮阳避雨,竹椽四周垂着粉白花儿藤条。
秦扇从未见过这花,看了他眼便忙不迭过去,将藤条拿在手里细细打量,只是这哪儿是真的藤条,而是绸带儿绢花,绢花花瓣层叠,制得极用心,花色亦仿真花儿来,远看瞧不出是假的。
竹椽底下是一木滑梯,边缘也绑着密密匝匝的小白花,煞是可人。
“你为何不许我进来?”
“没有不许。”
“分明就有。”她便摸着扶梯上的假花儿,边问他,“这是祁曼小时候玩儿的么?”
“嗯。你想玩么?我抱你上去。”
她已立在木梯前:“我自己能上的,只是祁曼会不会不喜欢人动她的东西。”
“不会,想玩便玩罢。”
秦扇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作罢:“你又不是祁曼,做不得主的。”
他绕来她身后,将她抱起搁在两阶梯上:“不是祁曼的,你玩就是。”
饶是再怎么想不到,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一种可能了,她走去最高一层俯视着他:“顾祁溪,这滑梯其实是你玩的罢?因为全是小粉花所以不愿教我瞧见,对罢?”
他神色微变:“这都是我娘的主意。”
当初文言生了顾祁钰后便想再生个姑娘,谁成想又是个儿子,不过顾家的孩子个个粉雕玉琢,便抱出去说是姑娘家也是有人信的。再者这个儿子生辰也奇,好巧生在七夕那日,姑娘家的节日,又是祁字辈,“七夕”“祁溪”谐音,这个名便来了,又欢欣替他取了个乞巧的“巧”字做小名,“巧哥儿”“巧哥儿”的给叫大了。
故而文言对顾祁溪百般疼爱,两岁时候教木匠制了这么个滑梯,镶了她最喜欢的粉红花儿,年岁尚小的巧哥儿乐乐陶陶地玩儿着滑梯,被娘派来照看弟弟的顾祁钰冷眼旁观便是。
也是那年文言又怀一胎,这回真生了个女儿家,嫌她来的慢些便取名做“祁曼”,文言将功劳归一半给那小粉花竹椽,觉着是诚心感动了老天,便不许人拆。
顾祁溪则因从小玩未觉不妥,又在上头放肆两年。五岁时候教宫里大他一岁的容辰晓得了好笑话了他一番,男儿家顾忌颜面,一咬牙再没来过这里了。今日若不是他娘子欲来,他如何也不肯来的。
秦扇不晓得这么些缘故,此时坐在滑梯上的高台上,垂着腿笑抖了肩膀。
他被她气笑,三两步也上去,从后头抱她起来,见她要挣扎忙在她耳边道:“这木头搁了十余年,恐弄垮它。”
这下秦扇不敢动了,任由他抱到台上。
“都是我娘的主意,”他又生硬解释一句,尔后勾了勾唇角,压低声去她耳边,“我秉性如何,嗯?昨夜里你还晓不得么?”
光天化日之下,他竟说出这荒诞话来,秦扇对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耳根子泛了红:“你不是说你没做好吗?”
忽然被挫了信心,牙有些疼,他昨夜说这话是为谦虚一下不好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说着作势亲过去,秦扇本无心推他,可还是没忍住推了下……
小孩玩耍的滑梯本就不大,这么一推他便倒着从上边儿滑了下去。
失手推了亲夫的秦扇愣神片刻,看他时已捂着头躺在地上,唯长腿还搭在滑梯上。
她脸色一白,忙从滑梯上滑下去,抱着他脑袋,湿了眼圈:“你还好么,给我看看脑——唔……”
粉白色小绢花嵌着的滑梯底下,两人呼吸交织渐深,从雪洞门进来扫尘的小姑娘睁大眼,张圆了嘴,随即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二少爷竟然还会回来这处!
不对,现下当感叹二少爷、二少奶奶真是恩爱才是。
想着粉裳丫头又兴奋些,上次在琴室外看见了大少爷与大少奶奶亲昵,今儿又是二少爷、二少奶奶,改明儿别不是老爷、夫人罢?
作者有话要说:1.最近看了很多宋元戏婴图,滑梯从画里看来,艺术加工美化(?)了下。(樱桃微博有配滑梯图,好奇的旁友可以去看看呐)
2.把巧哥儿的名字系统的介绍一下(樱桃已疯,没有故意黑男主)。这本正文完结后会有巧哥儿与小扇儿之前几次见面的番外。
3.比心小天使“Alina”地雷×1~小天使“啾啾”,灌溉营养液×1;“燕樱”,灌溉营养液×1~
一写“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一句就没忍住给我的小世子下乡记植入了下。QAQ
樱桃最近总是很丧,很开心大家喜欢这篇冷到结冰的扑街文呐~(是大噶把我从想悄咪咪断更的边缘拉扯回来,我樱桃是个粗人,所以抱住一个就是一个啾咪!